四月十八，王谦带着黑皮他们第一次独立赶海。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老张家的大炕上挤着六个人，黑皮打呼噜，栓柱磨牙，大壮说梦话，刘建国睡得安静，李志刚偶尔翻个身。王谦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海浪声，一浪接一浪，哗哗地响，跟山里的风声不一样——山风是呜呜的，海浪是哗哗的，一个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一个像有人在近处摇沙锤。他听了好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下了炕。
老张已经起来了，蹲在院子里补渔网。院子里点着一盏马灯，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刀刻的。他看见王谦出来，抬起头，“今天你自己去赶，我在家补网。潮汐表我写在墙上了，四点半退，七点涨。你们六个人，一人一个筐子，别贪多，挖够吃就行。”
王谦点了点头。昨天老张把潮汐表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了墙上——初一十五大潮，初八二十三是小潮，每天潮汐往后推半个钟头。今天四月十八，潮水退得比昨天晚一些，退了大概半个钟头。老张说四点半退潮，他们得在四点半之前到滩涂上，等到潮水一退就开干。
王谦把黑皮他们叫起来。黑皮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天还没亮呢。”
“赶海得赶早。”王谦把昨天老张分好的柳条筐子一人发了一个，“潮水不等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六个人背着筐子出了门。天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海面黑沉沉的，浪声比白天大了一些，哗哗地响着，一浪接一浪。码头上已经有人了，几个老渔民蹲在码头边整理渔网，准备出海。看见王谦他们背着筐子往南边走，一个老渔民喊了一声，“赶海去？”
“嗯。”王谦应了一声。
“今天潮退得远，能挖不少。”老渔民说，“南边礁石那边有蛏子，个头大，你们去那边看看。”
王谦摆了摆手，带着人往南边的滩涂走。到了滩涂边上，潮水刚退了一半，滩涂露出一小片，黑乎乎的泥地，上面全是水洼和小孔。王谦脱了靰鞡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光着脚踩进泥里。泥软塌塌的，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个脚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坨黑泥。他蹲下来找冒泡的小孔，找到一个，用手指头沿着小孔往下挖。挖了两寸深，一个蛤蜊露出来了，灰白色的壳，圆圆的。他抠出来在水里涮了涮，扔进筐子里。
“黑皮，你往东边走，栓柱往西，大壮和刘建国往南，志刚跟着我。”王谦分配了方向，“各挖各的，别挤在一起。看见冒泡的小孔就挖，那是蛤蜊。看见两个挨着的洞口就是蛏子洞，从大的洞口往下挖。海螺在礁石上，螃蟹在石头缝里。挖到了就扔筐子里。”
五个人散开了。黑皮背着筐子往东边走，走了几步就蹲下来开始挖。他找到一个冒泡的小孔，用手挖了两寸深，一个蛤蜊露出来了。他抠出来扔进筐子里，蹲在那里继续找。栓柱往西边走，走得慢，看得仔细，找到蛤蜊洞蹲下来挖，挖完了站起来继续走。大壮和刘建国往南边走，大壮走得快，一会儿就挖了十几个蛤蜊，刘建国跟在后面，挖了几个，又拿出笔记本画了几笔。
王谦蹲在滩涂上，一个蛤蜊一个蛤蜊地挖。他挖了十几个蛤蜊，又找到几个蛏子洞。蛏子洞深，挖了半尺深才挖到，白嫩嫩的蛏子露出来，细长细长的。他小心地把它从泥里拔出来，没断，完整的。他把蛏子扔进筐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海平线上爬出来了，金灿灿的光洒在海面上，海水变成了金色。滩涂上的水洼反射着阳光，亮堂堂的。王谦的筐子里已经有小半下蛤蜊和蛏子了，灰的白的混在一起，沉甸甸的。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黑皮在东边挖得正欢，已经挖了大半筐。栓柱在西边慢慢挖，筐子里也不少。大壮在南边挖得快，但断了好几根蛏子。刘建国跟在后面，一边挖一边画。李志刚在北边捡海螺，捡了小半筐。
王谦蹲下来继续挖。他挖了一会儿蛤蜊，又找到几个海肠子洞。海肠子洞是单个的，洞口有细沙堆着，像个小火山。他蹲下来从旁边慢慢挖，挖了半尺深，一根粉红色的海肠子露出来了，圆滚滚的，软塌塌的。他小心地把它从泥里引出来，没断，完整的。他把海肠子扔进筐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谦哥！看我挖的！”黑皮从东边跑过来，筐子里的蛤蜊堆得冒了尖。他跑得急，一脚踩在一块石头上滑了一下，差点摔进泥里，筐子里的蛤蜊撒了几个出来。他蹲下来把蛤蜊捡起来扔回筐子里，不好意思地笑了，“脚底下滑。”
王谦看了看他的筐子。“你挖了多少？”
“不知道，没数。”黑皮把筐子放在地上，“大半筐了，少说几十斤。”
“够吃了。”王谦说，“别挖太多，潮水快涨了。”
黑皮点了点头，背着筐子继续挖。栓柱从西边走过来了，筐子里也不少，蛤蜊和蛏子混在一起，码得整整齐齐的。他蹲下来把筐子放在地上，“谦哥，我挖得慢，但蛏子一根没断。”
王谦看了看他的筐子。蛏子白嫩嫩的，一根一根的，整整齐齐地码在蛤蜊上面。“挖得不错。”王谦说，“蛏子断了就不值钱了。”
大壮和刘建国也从南边过来了。大壮的筐子里蛤蜊最多，堆得冒了尖，但蛏子断了好几根，白花花的断口露在外面。刘建国的筐子里不多，蛤蜊和海螺混在一起，但他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画满了蛤蜊洞、蛏子洞、海螺、螃蟹的图样。“谦哥，我画了好多。”刘建国把笔记本递给王谦看。王谦接过去翻了翻，画得虽然不太像，但特征都画出来了，旁边标注了形状、大小、颜色。他把笔记本还给刘建国，“画得不错，回去给你爹看看。”
李志刚从北边走过来了，筐子里全是海螺，小半筐，圆滚滚的褐色的壳堆在一起。他没怎么挖蛤蜊，光捡海螺了。“谦哥，海螺好捡，石头上到处都是。”
“海螺不值钱，蛤蜊蛏子才值钱。”王谦说，“不过海螺肉好吃，挖不着东西的时候捡海螺也行。”
太阳升高了，潮水开始涨了。滩涂上的水洼一个一个地被淹没，刚才踩过的脚印正在被海水抹平。王谦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滩涂边上正在上涨的潮水。“走了，潮水涨了。”
六个人背着筐子走上岸。黑皮的筐子装得最满，蛤蜊蛏子海螺螃蟹海肠子混在一起，沉甸甸的。他背着筐子走在滩涂上，步子歪歪扭扭的，差点又摔了一跤。栓柱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嘿嘿一笑，“这比扛野猪轻松多了，就是脚底下滑。”
回到老张家，老张媳妇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他们背着筐子进来，她迎上来看了看。“挖了不少！头一回就能挖这么多，不简单。”
王谦把筐子放在地上。老张媳妇蹲下来翻了翻，蛤蜊、蛏子、海螺、螃蟹、海肠子，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蛤蜊多，蛏子也好，海肠子有几根。不错，头一回能挖这么多，你学得快。”
王谦蹲在院子里，把今天的经验记在本子上。他画了蛤蜊洞、蛏子洞、海肠子洞的图样，标注了特征和挖法。他又写了几个字——“潮汐每天往后推半个钟头，赶海要趁早，涨潮之前必须上岸。”
老张从屋里出来，蹲在王谦旁边看了看他的本子。“记上了？”
“嗯。”王谦点了点头。
“明天我带你看船去。”老张说，“刘老三那条船我看了，七成新，没出过大毛病。你要是看中了，价钱我帮你说。”
王谦点了点头。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远处海面上银光闪闪的，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拍在码头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看船的事。船是大事，得看好了再买。不能图便宜买个破船，出了海回不来。得看船板结不结实，发动机好不好使，舵灵不灵，网具齐不齐。这些他不懂，得靠老张帮他把关。但船买回来以后，开船、撒网、打渔，都得他自己学。他得记住老张教的每一个字，不能马虎。海不比山，山里出了事还能跑能爬能上树，海里出了事跑都没地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