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十五天,王谦决定往回走了。东西太多了,再打就背不动了。三头野猪,几百斤肉,腌了码在石板上,用桦树皮和枯叶盖着,一块一块的像砖头。狍子肉七八十斤,用盐腌了挂在石洞门口风干着,硬邦邦的,风一吹晃来晃去。紫貂皮五张,紫黑油亮;猞猁皮两张,灰黄斑驳;水獭皮八张,灰褐色的毛又短又密;狐狸皮三张,火红的银灰的;狼皮三张,灰白色的毛又长又密。人参十二棵,用苔藓包着放在背篓最下层;药材一大背篓,黄芩党参黄芪柴胡威灵仙白鲜皮龙胆草苍术细辛桔梗沙参透骨草,十六种药分门别类地用草绳扎成小捆;松茸和蘑菇用布口袋装着,干蘑菇轻不占地方;野果一篮子,蓝莓红豆山葡萄,紫的黑的红的。
王谦蹲在石板上,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参十二棵,药十六种,皮子十八张,肉上千斤,松茸蘑菇好几斤,野果好几斤。这一趟没白来,比春天那一趟还强,春天打了四头野猪,这回三头野猪一头狍子,鹿茸没弄着鹿血弄着了,紫貂猞猁水獭狐狸狼都打了,皮子加一起将近二十张。他站起来看着石板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嘴角翘了起来,眼睛里有了光。
黑皮也蹲在旁边看着这些东西,嘴咧得跟瓢似的,“谦哥,这回发了。”
栓柱蹲在另一边也看着这些东西,点了点头,“发了。”
大壮和二柱也蹲在旁边看,铁蛋和石头也蹲在旁边看,小顺子和虎子也蹲在旁边看。十二个人蹲在石洞里,围着那堆东西,像十二只围着一堆食物的蚂蚁,兴奋得很。
“这些东西咋背回去?”黑皮问。是啊,咋背回去?十二个人,每人背几十斤,加起来能背几百斤。肉上千斤,加上皮子药材松茸蘑菇野果,少说一千好几百斤,肯定背不动。
王谦想了想,“肉分成三份。一份背回去,一份留在石洞里用石头压好用树枝盖好,下次进山再取,还有一份分给弟兄们一人背一块分散着背。紫貂皮猞猁皮水獭皮狐狸皮狼皮,值钱的背回去,不值钱的也背回去。参和药材背回去,松茸蘑菇野果也背回去。”
黑皮挑了一块最大的肋条,三四十斤,塞进背包里,背包鼓得像孕妇。他背起来试了试沉甸甸的压得肩膀一沉,咬着牙挺住了,“行,能背动。”栓柱挑了一块后腿也有三四十斤,用绳子绑在背包上面背起来走了几步还可以。大壮力气大挑了两块,一块前腿一块肋条,加起来七八十斤,背起来还能走路但走得慢了。二柱力气小一些挑了一块小的二三十斤刚好。刘建国挑了一块最小的十来斤塞进背包里,又往兜里揣了几块干粮。李志刚挑了一块中等的二三十斤用绳子绑在背包上面背起来试了试有点沉但能走。
紫貂皮猞猁皮水獭皮狐狸皮狼皮,皮子十八张,卷成卷用绳子扎紧塞进背包里。紫貂皮金贵得放在最里面,不能压不能折,毛压坏了就卖不上价了。猞猁皮和水獭皮放在外面,狐狸皮和狼皮放在最外面。王晴把参和药材放在背篓最下层,上面盖上桦树皮,再盖上枯叶,再放上松茸蘑菇野果。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的,盖子都快盖不上了。她用绳子把盖子系紧,又用绳子在背篓外面绕了两圈,防止在路上散开。
王谦站起来把背包背好,把猎枪挎在肩上,看了看石洞。住了半个月的地方,石壁上的烟熏火燎的痕迹记录着他们这些天的生活。
“走。”王谦带头往南走。
白狐跑在最前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只鹰蹲在王晴背篓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十二个人排成一队,背着大包小包,扛着肉块,提着篮子,踩着齐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地往南走。每个人背上都沉甸甸的,每个人的肩上都有东西,但步子都很踏实。
刘建国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背包里有一棵大参,五匹叶,二十一年,是他自己发现自己挖出来的。那棵参在背包最里面,用苔藓包了又用桦树皮包了再用布包了,好好地待在那里等他带回去给他爹泡酒治腿。他在心里想象着他爹喝了他泡的参酒腿好起来走路的画面,他爹的腿好了就能下地干活了就能去赶集了就能抱孙子了。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这些事。
李志刚走在刘建国后面,背着一块三十来斤的野猪肉,肩膀压得生疼但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背包里还有一张银狐狸皮,是王谦分给他的让他带回去给他爹做围脖。他爹的脖子怕冷,一到冬天就缩着脖子缩得像只乌龟,戴上银狐狸围脖就好了。他在心里想,回去以后要把这张皮子好好熟一熟,做成围脖给他爹戴上。
走了一天,翻过了两道山梁。
天黑的时候在一条山沟里扎营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走。
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王谦走在最前面,白狐跑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只鹰蹲在王晴背篓的架子上,安安静静的。
又翻过了一道山梁,远远地看见了屯子的炊烟。几缕细细的白烟从屯子里升起来,在蓝汪汪的天上缓缓飘散。
“到了!到了!”黑皮喊了起来。
栓柱也笑了。大壮咧着嘴笑。二柱擦着额头上的汗。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都笑了。刘建国也笑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李志刚也笑了笑得很踏实。
王晴站在山梁上掏出笔记本画了一张速写——远处的屯子、炊烟、山梁、林子,还有站在山梁上的这十二个人。她把自己画在了王谦旁边,白狐蹲在她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三只鹰蹲在她背篓的架子上。
“回家了。”她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
王谦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背起背包,扛起猎枪,带头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大家的步子快了,脸上笑了,话也多了。黑皮说翠花肯定在屯口等着他,栓柱说他儿子肯定又胖了一圈,大壮说他爹种的苞米该收了,二柱说他娘腌的酸菜该好了。刘建国不说话只是走。李志刚也不说话但步子很快。
下了山就是屯子前面的那条土路。土路不宽,两边是庄稼地,苞米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雪地里。远远地,王谦看见屯口站着一个人,挺着大肚子,穿着红花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头巾。
杜小荷又站在屯口的老槐树下。她远远地就看见了王谦,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朝他走过来。她走得慢,肚子大了走不快,一步一步地稳稳地。王谦跑了起来。他背着背包扛着猎枪跑得飞快,靰鞡鞋踩在雪地里扬起一路雪粉。白狐也跑了起来,跑在他前面,黑风、闪电、雷霆也跑了起来,四条狗在雪地里像四支箭。
杜小荷看着王谦跑过来的样子,眼泪下来了。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擦眼泪,擦也擦不干,擦了又流,流了又擦。王谦跑到她面前,把背包和枪放在地上,伸手搂住了她。他搂得很紧,但不敢用力怕挤着肚子里的孩子。杜小荷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小声地、压抑地、身体发抖地哭。“你回来了。”“回来了。”王谦的声音也有点哑。白狐蹲在旁边仰着脸看着他们,尾巴轻轻地摇着。黑风、闪电、雷霆也蹲在旁边,三条狗的尾巴也轻轻地摇着。
黑皮从后面赶上来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栓柱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王晴站在最后面看着他们。
杜小荷哭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走,回家。”王谦一只手搂着杜小荷的腰,另一只手拎起背包,往屯子里走。白狐跑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她后面。三只鹰蹲在王晴背篓的架子上,安安静静的。十二个人跟在后面。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