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的疑问
那天夜里,黑皮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松枝铺上,一会儿面朝石壁,一会儿面朝洞口,一会儿仰面朝天,把松枝铺压得嘎吱嘎吱响。栓柱被他吵醒了两回,每次都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别翻了”,翻个身又睡着了。大壮被他吵醒了一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看黑皮又看看洞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躺下又睡了。二柱也被他吵醒了一回,但二柱连眼睛都没睁开,含混不清地说了句“黑皮你又做噩梦了”,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
黑皮不是做噩梦,他是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的都是今天的事——王谦一个人去了老林子,去找那头熊王,回来了,说“打不死就是打不死”。枪法那么准的谦哥,胆子那么大的谦哥,连熊都不怕的谦哥,怎么就怕那头熊了呢?不是怕,他说是打不死。可黑皮觉得不是打不死,是怕。但怕什么?怕熊?谦哥不怕熊,去年打那头五百斤的大熊,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枪撂倒,干脆利落。怕死?谦哥也不怕死,在山里跑了十几年,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怕的不是熊也不是死,他怕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黑皮想不明白,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他在松枝铺上翻来覆去地折腾,把松枝铺压得嘎吱嘎吱响。栓柱又被吵醒了,这回他没说“别翻了”,他坐起来了,在黑暗中看着黑皮。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灰蒙蒙的,能看见黑皮的轮廓。他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洞顶。
“睡不着?”栓柱问。
“睡不着。”黑皮说。
栓柱没有再问,躺下了但没睡。他也睁着眼睛看着洞顶。洞顶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上面的裂缝和纹路像是在慢慢地变化。
“栓柱,你说谦哥为啥不打那头熊?”黑皮忽然问了一句。
栓柱沉默了好一会儿,“你问谦哥去,别问我。”
“我问了,他不说。”
“那你就别问了。”
黑皮不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觉得谦哥不是打不死,是怕。”
“怕啥?”
“不知道。”黑皮想了想,“怕死?谦哥不怕死。怕熊?谦哥也不怕熊。他怕嫂子?嫂子不让他打。”栓柱没有回答。黑皮也沉默了,躺在松枝铺上。
天刚蒙蒙亮,黑皮就起来了。他走到石洞门口,王谦已经蹲在火堆旁边了,在烧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黑皮在他旁边蹲下,添了几根柴,火烧得更旺了。
“谦哥,我想问你个事。”黑皮的声音不大。
“问。”王谦把水壶架在火上。
“你为啥不打那头熊?你说打不死,可我觉得不是打不死。你的枪法那么好,打脑袋打心口都是一枪。我觉得你是有别的啥原因。”
王谦没有马上回答,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橘红色的,表情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你怕了?”王谦反问了一句。
黑皮愣了一下,“我?”
“你怕狼。你怕狼怕了快二十年了。你为啥怕狼?你打过狼,你也打死过狼。你不是打不死狼,你是怕狼。”王谦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黑皮沉默了。他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火光里变来变去,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闭上了又张开了。
谦哥,你说得对,我怕狼。可我怕狼是因为我小时候被狼撵过,差点被咬死。你呢?你怕熊是因为啥?你也差点被熊咬死过?”
王谦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啥?”
王谦沉默了,沉默了很久。黑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站起来走开,王谦忽然开口了。
“我怕的不是熊,是打不死它。”
黑皮愣了一下,“打不死它?”
“打不死它,它就扑过来。它扑过来,你跑不掉,我跑不掉,栓柱跑不掉,大家都跑不掉。你不是没见过那头熊,一丈多高,上千斤,一爪子能拍断碗口粗的树。你打它十枪它未必死,它挨十枪未必死。咱们挨它一巴掌就没命了。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因为我的逞能让弟兄们跟我一起死。你想想,要是因为我想打那头熊,让弟兄们出了事,我这辈子能安心吗?你让我怎么跟你们的家里人交代?让我怎么跟翠花交代?你秋天就要办喜事了,你出了事翠花怎么办?”
黑皮没有说话,低下了头。
王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谦哥,你说得对。”黑皮说。王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石洞。
黑皮蹲在火堆旁边又蹲了很久。
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把整片山林照得亮堂堂的。白狐从石洞里钻出来蹲在黑皮旁边,仰着脸看着他。黑皮低下头看了看白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白狐没有躲,让他摸了摸。黑风、闪电、雷霆也从石洞里钻出来了,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排成一排仰着脸看着黑皮。
远处的山梁上,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从山顶铺到山腰,从山腰铺到山脚。
黑皮站起来,走回石洞里。王谦正蹲在石板上收拾东西,把野猪肉一块一块地用盐腌上,码在石洞最里面的石板上,用桦树皮和枯叶盖着。黑皮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拿起一块野猪肉用盐抹了一遍,用树叶包好码在石板上。两个人蹲在那里,一人抹盐一人码肉,谁也没说话。白狐趴在石洞门口,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也趴在她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
栓柱从松枝铺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王谦和黑皮蹲在石板上腌肉。他走过来在两个人旁边蹲下来,也拿起一块野猪肉用盐抹了一遍。
三个人蹲在那里腌肉,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