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一个箭步挡在沈舟身前,张开双臂,“何剑仙,使不得使不得!”
孙猴也从旁边窜过来,搓着手,满脸堆笑,“您看看这天,夕阳多好,红彤彤的,跟那酱肘子皮似的,问剑多煞风景啊,对不?”
钱三儿严肃道:“官道上人来人往,万一伤着百姓,赔钱事小,后续官府问责,麻烦可大!”
何小楼眼角抽动。
赵大牛回头冲明小石猛使眼色,嘴角都快歪到耳根了,当家的,您倒是说句话啊!
明小石手中还攥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
他知道沈舟是谁。
苍梧太孙,太一归墟。
这八个字说出口,能砸塌半座中原江湖!
可明小石没说…
同为江湖人,谁不向往天人境界?二十出头的太一归墟,普天之下只有三人,一男两女,还是夫妻关系。
他明小石活了这么多年,连晋升四品都磕磕绊绊…如今一尊大佛就坐在自己的镖车上,他想看。
想看看那一拳打碎一座山的人,到底是怎么出拳的。
可这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明小石自己掐灭了。
何定邦是个讲义气的,明石镖局在岭南走镖,受过何家照顾,况且,说书先生嘴里的苍梧太孙,出手狠辣,要么是当中劈开,要么是拦腰截断,草原高手无一不闻风色变。
传闻殿下进入战场,双方士卒会自动清出一块百丈大小的空地,唯恐被误伤。
如果何定邦的儿子在他明小石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不好交代。
明小石把旱烟袋往车辕上一磕,拱手道:“何剑仙,你要是信得过我,今日之事,算了,权当卖我个面子。”
何小楼额头上渗出汗珠。
那孩子的眼珠又动了。
何小楼在心里换了一招,《缠丝剑经》第九篇的“蛛网”,这一招不走直线,剑势如蛛丝般散开,从七个方向同时缠向对手,是缠字诀里最繁复的一式。
他爹说过,练至大成,同辈之中鲜有能破者!
沈治的目光往左前方偏了三寸,感觉不对,再往右后方挪了两寸,随即停住。
何小楼的指尖发凉。
那是“蛛网”七个落点中最刁钻的一个,剑尖从右后方绕过去,贴着对手的盲区切入。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用过这一招…
这孩子不可能知道!
但沈治的眼珠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说:我等着。
何小楼又换了一招。
残丝!
沈治的视线依旧没有动。
还是原先的位置。
何小楼的后背已然湿透,他能接受那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是三品,甚至二品境界的武者,但这个孩子…牙都没长齐!
不是猜测,不是巧合。
是预知!
料敌于先?!
一个一两岁的娃娃?!
明小石还在说好话,“何剑仙,你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年轻高手,跟典公子问剑,传出去,无论输赢,都不好听。”
“不如这样,我做东,前面镇上找家酒肆,咱们坐下来喝一杯…”
何小楼没有应声。
明小石摇摇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何剑仙,你不是这位公子的对手,放弃吧。”
赵大牛、孙猴、钱三儿,以及所有听见这句话的镖师,同时呆住。
赵大牛侧过脑袋,瞪着明小石,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当家的,您说什么?”
“典公子?”孙猴结结巴巴道:“是…是…高手?”
他看了看沈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看了看明小石认真的脸色,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太真实。
赵大牛小心翼翼地蹭到明月马旁,压低声音,“总镖头,当家的说的是真的?典公子…真是高手?”
明月眉眼弯弯。
她的目光落在沈舟身上,落在那个坐在车顶,嚼肉干的男子身上。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给对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男子没什么特别的姿势,就是那么随意地坐着,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晃来晃去。
可明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藏不住了,从眼底漾出来,漫过眼眶,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眼睛泡得水汪汪的。
赵大牛耸了耸肩,跟孙猴道:“得,白问。”
沈舟吞下最后一口肉干,跳下车顶,拍了拍手,“我给你一个机会,一剑,就一剑。”
何小楼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没有急着拔剑,而是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岭南潮湿的海风、何家庭院里的荔枝花香、父亲练剑时剑锋划破空气的尖啸…这些画面从他脑海中闪过,又迅速退去。
剑心要稳!
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一课,不管对手是谁,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压力,剑心不能乱。
剑心一乱,剑就死了。
何小楼睁开眼。
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像是山野间的一处深潭,不见底,不起波。
长剑出鞘半寸。
只半寸。
何小楼浑身僵硬,拔不动?
一股气势从沈舟身上漫过来,不凶,不猛,甚至没有什么侵略性。
它只是存在着,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头顶这片苍天,感受不到它的压迫,因为它就是你赖以生存的全部。
何小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高手,何家先祖虽脱离了青冥剑宗,但还存着一份香火情,每隔几年,他爹都会带着他去拜山。
青冥剑宗的裴照野师兄,每每出剑,像天灾,像雷霆,让人本能地想要逃跑。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不是雷霆,他是天。
雷霆会劈下来,天不会。
天只是在那里,而你在这片天下,连呼吸都要经过它的允许。
何小楼咬死牙关,腮帮子鼓起两道棱。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剑柄上的缠绳勒进掌心,火辣辣地疼。
剑身从鞘中缓缓滑出,每一寸,都像是从铁水里往外拔,阻力大得连胳膊都在发抖。
剑心不能乱!
何小楼在心里默念:不能乱,不能退,不能!
剑出了三寸。
何小楼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黄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拼命给身体汲取着养分。
四寸、五寸。
剑身上的铭文露了出来。
岭南何氏,剑心如铁!
就像当年先祖那样,青冥剑宗与自身“道”不同,那就叩谢师恩,脱离宗门;就像父亲那样,明知去往柔然可能会死,但还是要去!
六寸!
何小楼一抖手腕,长剑完全出鞘!
“不错…”沈舟点点头,评价道。
何小楼抬起手臂,不是什么花哨的剑招,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刺。
剑身平直,剑尖向前,没有任何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招没有名字,是先祖悟出来的残式,就像这年轻人说的那样,何家先祖,天资有限…
但!
剑出如断弦!
不留后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何小楼叫它,绝弦!
剑尖刺出的瞬间,官道上的空气立马凝固。
风停了,骤然而止!
赵大牛的衣角还保持着被风吹起的姿态。
孙猴张着嘴,嘴里的唾沫星子还没来得及飞出去。
明小石的旱烟袋里,那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一半,忽然散了。
随即风又起。
并非来自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是从剑尖上炸开的。
一股狂暴的气浪以何小楼为中心向周围席卷而去,黄土路面被掀起来一层,碎石和沙砾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赵大牛被气浪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孙猴抱住路边的树干,整个人被吹得横了过来。
“典公子,还得劳烦您照顾一下沿途百姓。”何小楼目光锐利,“您一定可以的,对吧?”
一般敌手,他绝不会使出此招,但此人,应无妨。
“小事,小剑仙尽管出剑。”沈舟淡淡回道。
一声暴喝,响彻云霄!
明小石抬起胳膊挡住脸,眯着眼,透过指缝往前瞧。
何小楼的剑尖停在了沈舟身前。
剑尖前三寸处,似乎有一堵看不见的墙,薄薄的,透明的,却硬得像千年寒铁。
何小楼全身都在颤栗,可那堵墙纹丝不动。
何小楼咬着牙,将全身的气机灌入剑中。
剑身上的铭文闪烁着,“剑心如铁”四个字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剑尖往前挪了一寸。
气浪越来越猛,官道两旁的野草被连根拔起,混着沙土在半空中翻滚,远处树上的乌鸦惊得四散而飞,呱呱乱叫,镖车上的油布猎猎作响,系绳绷得紧紧的…
但路上行人,却站得稳当。
沈舟立在气浪中心,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柄离自己胸口不到两寸的长剑,如同看一件摆在柜台里的货物。
“威力不小。”沈舟开口道。
“前辈谬赞!”何小楼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嘴角染上一抹鲜红。
又等了一盏茶时间,估摸着对方也快到极限了,沈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嗡!
整柄剑剧烈地震颤着,何小楼随之虎口一麻。
“后续变化太少。”沈舟收回手指,负手而立,“一剑刺出去,把所有东西都押上了,对手要是躲过去,或者挡下来,你怎么办?”
何小楼无言以对,这本就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沈舟继续道:“你至少有三息的真空期,气机运转不上来,全身都是破绽。”
“三息,够一个同境高手杀你三十次。”
他顿了顿,“你爹就是因为这一招,差点出事。”
闻听此言,何小楼立即收剑。
沈舟轻笑道:“那血祭大宗师的修为比你爹低一截,可你爹一剑刺空之后,被人抓住空当,一掌拍在胸口,断了整整三根肋骨。”
何小楼抿着唇。
这位前辈说得保守了,事实是,若非有人相助,他爹早就死在了狼山战场,成为了柔然蛮子的战功。
父亲从草原回来之后,何小楼问过。
父亲说,柔然的血祭大宗师,相比同境武者,差了一筹,但他急功近利,险些阴沟里翻船。
而救他的人,是一位年轻男子。
当时何小楼见父亲何定邦眼睛里有光芒闪烁。
一个五十多岁的一品大宗师,提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语气中全是服气。
“小楼,你知不知道太一归墟是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
“他站在你面前,你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不是怕,是觉得自己那点东西,不配显露出来给他看。”
“殿下救为父的时候,还是云变境,之后的木末城…不对,现在该叫受降城。”
“受降城大战,殿下单挑铸就国运之身的柔然凶神,那场面…无法形容!为父只遗憾,没带你去观战。”
…
“那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何小楼当时问。
何定邦沉默了很久,“不像个正经高手,但偏偏是个高手。”
“笑起来跟个二流子似的,可他一出手,你就知道,这天下没有人能挡住他。”
何小楼彻底松开了剑柄。
长剑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了两下。
他看着沈舟。
看着那张吊儿郎当的脸,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何小楼的嘴唇哆嗦着,“前辈,您…”
沈舟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嘘,我姓典,不好乱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