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看情况刘国能这是铁了心要和咱们拼到底了。”
刘处直点了点头:“青史留名,忠臣孝子之名让他已经迷失了心智,我无法劝说他了,接下来会是一场血战。”
“他选的这个地方易守难攻,还挖了三道壕沟两道土垒,火器配置也讲究,鸟铳在最前虎蹲炮在两侧互相照应,咱们第一回攻得急了些。”
刘体纯说道:“我看他那些兵,老兵是真不少,我们大扩军后单论个体战力确实不如他那些老本兵,他那边披甲率至少有七成以上火器也够用,有这些伤亡也是正常。”
“体纯兄弟,你有别的法子吗?”
“没有,只能硬攻,但硬攻也有硬攻的章法,第一回是试探摸清了他的底细,第二回就该上真章了,这次我投入中协为主力,左协和右协作为支援,数千人以波浪式推进一起压上去。
“此战以我的亲兵营为主吧,总不能死人都让你去吧,后面还有一系列硬仗,不能为了刘国能让队伍伤亡太大,招兵容易但是形成强大战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刘体纯自然也不想让第五镇损失太大,刘处直愿意将亲兵营派出去他也挺高兴的。
亲兵营是刘处直的老本,两千人里面大部分是从三边招募的劲卒,剩下的是之前俘虏的关宁军,他们的饷银是普通士卒的三倍,甲是最厚的武器是最好的。
刘体纯接着刚才的话说道:“刘国能只有三千人,咱们一万五千人,他只是仗着地势硬扛,一直打下去人会越打越少,咱们的人轮着上不给他喘息之机,又不是跟他比武艺,打仗就是拿命换命,他的人命少咱们的人命多就这么回事。”
“既然大帅把亲兵营派出去了,那属下就作为辅助,我让中协跟在后面进攻,这次投入重兵一举拿下。”
翌日,天色刚亮,炮声就响了。
季伯常这回换了打法,不再漫无目的地乱轰,而是集中火力专打刘国能阵地上那几个最突出的火力点,佛郎机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得土垒碎屑横飞,躲在后面的官军抬不起头来。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
“停!”
炮声一停,进攻开始了。
这回冲上去的,是刘处直的亲兵营。
两千人分成三队,散成散兵线进攻,这个年代能做出这等战术动作的无疑是一等一的强军,一般的军队将领恨不得让他们抱在一起,一散开将领对部队的控制能力就没了,奉天倡义营能做出这等战术动作的只有少数几支队伍。
这散兵线是刘处直之前偶然想起来的,兵与兵之间拉开两三步的距离,队与队之间错开十几步,鸟铳打过来最多伤一个;虎蹲炮轰过来最多伤一排,想一炮打倒一片是很困难的。
山坡上,官军开火了。
砰砰砰鸟铳齐射,铅子飞过来打中了七八个士卒,虽然无法规避伤亡但是已经比第一次进攻少多了。
“虎蹲炮,放!”
铅子扫过来又倒下一批,这次损失更少只有三四个人倒地。
刘国能在山顶看得真切,发现这批人不一样,想必刘处直把亲兵营投入战斗了,他上次见识这支队伍还是打榆林那次,这几年不见越发的精悍了。
他们冲得稳,不乱、不慌,中箭中枪后轻伤不影响作战的继续冲,不能再作战的就地滚开绝不挡后面人的路。
在步兵冲锋时,一千余鸟铳手和五百弓箭手也紧随其后压制官军,第一排鸟铳齐射,白烟腾起铅子飞向山顶,紧接着第二排,然后是第三排的弓箭,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官军阵中。
山坡上,官军的鸟铳手刚探出头来,就被压得抬不起,有人硬撑着还击,可铅子打出去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几个悍勇的官军试图架起虎蹲炮,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乱枪打死在炮旁。
“稳住,别露头,等他们近了再打。”
官军们缩在土垒后面,听着头顶嗖嗖飞过的铅子和箭矢,手心全是汗,山坡下,掩护阵列后面,两千亲兵不紧不慢地向山坡上走去,前排的兵举着盾,后排的兵握着长兵,脚步沉稳,很快最前排的士卒冲进了壕沟。
“王进忠!”
中军官王进忠应声而来。
“你带人守住左翼,不许放一个人上来。”
“遵命”
肉搏战开始了。
这些亲兵,披的都是双层甲甚至三层,官军那边也有精兵披重甲,双方一刀砍过去,砍在甲上火星四溅人却没事,最后又扭打在一起互相掏出匕首寻找铠甲缝隙。
一个士卒瞅准空隙,一刀砍在对面官军的脖子上,那人瞪着眼睛倒下去血从甲缝里往外喷。
这人还没来得及收刀,旁边又扑上来一个官军一刀砍在他肩膀上,铁甲挡住了创伤,可刀太重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扔掉刀,反手从腰间抽出短破甲锥,跟那个官军扭打在一起。
到处都是这样的厮杀,壕沟里,土垒边,已经倒塌的工事废墟上,到处都是铁甲撞击的声音,刀砍在甲上的钝响,破甲锥凿穿铁板的脆响,还有临死前的惨叫。
刘国能部也确实硬,他们守在第一道壕沟里死不后退,壕沟里的尸体越堆越高,活人就在尸体堆上继续厮杀。
一波退下去另一波顶上来,官军的人却在不断减少,每倒下一个防线就薄弱一分。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战场上的厮杀却一刻也没有停,刘国能站在山顶,看着自己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带来三千人,现在还能站着的,目测不到八百人可他还是不退。
“协台,”
王进忠踉踉跄跄跑过来:“协台,咱们撤吧,撤到北舞渡镇里还能守一守,说不定还能突围呢,弟兄们快拼光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国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协台,我从崇祯三年就跟着你了,陕西到山西从山西到河南,咱们一起挨过饿一起到处躲避官军追击。”
“进忠,你怕死吗?”
王进忠眼泪流了下来:“协台,我不怕死,可我不想您死在这儿……”
刘国能摇了摇头:“我跟李万庆拜把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他还在襄城被围着呢,我一走刘处直就能调集兵马围攻襄城,那里城池简陋不是很好守的。”
刘国能收回手,重新看向山坡上那片惨烈的战场:“你去告诉弟兄们,再撑一个时辰,撑到天黑咱们就算赢。”
王进忠咬了咬牙转身冲下山坡:“协台说了撑到天黑,撑到天黑咱们就赢了。”
那些已经筋疲力尽的官军,听到这句话,竟然又爆发出一阵喊杀声。
黄昏。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地平线上,山坡上的尸体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义军的、官军的、披甲的、没披甲的,横七竖八层层叠叠,血把黄土浸成了黑红色踩上去黏腻腻的像踩在泥沼里,刘国能身边只剩下三百多人。
王进忠还在,身上又添了三道伤口却还是死死的顶住了义军进攻,剩下的官军人人带伤满脸血污,却还握着刀站在那儿。
山坡下,义军的进攻也缓了下来。
指挥亲兵激战一下午的李虎来汇报:“大帅亲兵营折了三百多,官军还剩几百人缩在山顶那一片,再攻一次就能拿下来了。”
山顶上,刘国能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义军的营火,王进忠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协台,您说朝廷会记得咱们吗?”
刘国能想了想,点了点头:“会的,史书上会写一笔,崇祯十三年,副总兵刘国能、中军官王进忠拒贼于北舞渡,重创贼寇,力战而亡。”
王进忠笑了:“那敢情好,我一个中军官也能跟着您上史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