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绅们的压力刘国能顶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城外的火光没断过,义军的骑兵把叶县方圆几十里的士绅田产破坏的差不多了,昨日又有三个士绅被堵在路上,两个被杀,一个被割了耳朵放回来,捎的话一句比一句狠,城里的士绅们被搞得快疯了。
他们每天三趟往县衙跑,把周知县堵在二堂里从早晨骂到天黑,周知县被逼得没法,只好一趟趟往刘国能的行辕跑,低三下四地求他出兵。
“刘协台,您就出城打一仗吧,哪怕做个样子也好啊。”
刘国能也知道周知县也是被逼的,但刘处直五千马队就在城外晃悠,他的兵一出城就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今早,又有五个士绅联名递了帖子,措辞已经不客气到了极点,若协台再不出兵,休怪我等联名奏报李抚院,参协台坐视不救、纵寇殃民。
坐视不救他还能扛,纵寇殃民他扛不动。
刘国能说道:“去请周知县。”
周知县来得飞快,进门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刘协台您终于肯见我了,您是不是打算出兵击贼了。”
“我出兵。”
周知县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好好好,刘协台深明大义,本县这就去告知诸位绅衿。”
“慢着,我出兵但不往襄城方向走。”
“战事本县也不懂,只要刘协台出兵就行,那协台打算去哪里?”
“北舞渡。”
北舞渡这个名字对周知县来说不算陌生,那是叶县东南四十里外的一个镇子,坐落在沙河与灰河交汇处,可他不懂刘国能为啥要去那儿。
“我留一千兵帮助守城,带三千兵出去。县尊在城里等我消息。”
周知县还想再问,刘国能已经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叶县北门打开,三千官军鱼贯而出,他们没有往北走去襄城,而是折向东南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很快消失在丘陵起伏的原野中。
城头上,那几个士绅踮着脚尖张望,看了半天面面相觑。
“刘国能这是往哪儿走?”
“不知道啊……”
“管他往哪儿走,只要出兵就行。”
他们满意地散了。
刘国能率部疾行一日一夜,于三十日傍晚抵达北舞渡。
他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地形,作为老行伍打了十年仗,每到一个地方第一眼看的永远是地形。
北舞渡是个好地方。
往西六里,是东不羹城遗址,那是西周时东不羹国的封地,春秋末被楚国所灭,战国至汉代这里改称定陵城。
东晋时,后燕将领慕荣农讨伐贺耕将定陵城毁弃,此后城池便迁到了现在沙河、灰河交汇处的北舞渡镇。
东晋以后,北魏在此设定陵郡,东魏、北齐、隋唐时期这里叫北舞阳县,到了唐开元年间县治才迁回现在舞阳县城的位置,元朝大德年间舞阳与叶县合并,这里改设北舞渡巡检司。
明清两代,北舞渡逐渐发展成为水陆交通要道和货物集散地,沙河从西而来,灰河从北汇入,两河交汇处船只云集,南来北往的商贾络绎不绝。
刘国能看中的不是这些,他看中的是镇外那几座连绵的丘陵。
那是一片起伏的土丘,最高的也不过三四十丈,但坡势陡峭林木稀疏视野开阔,更妙的是,丘陵之间有几条天然的冲沟,深可藏人,宽可容马。
若是在这里布防,挖壕沟,修工事,架火炮,刘处直就算有两万人也未必能轻易啃下来。
刘国能翻身下马,对身边的亲兵说道:“传令下去,全军上山连夜修筑工事,壕沟挖深三尺土垒筑高一丈,所有火器全部架在最高处。”
亲兵应声而去。
刘国能站在原地,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忽然想起了李万庆,老李还在襄城被围着呢。
他本意上是不想出来的,但抵不住士绅催促,他也想在这里好好打一仗,就算自己最后死了也会青史留名。
第二天,侦察营终于找到了刘国能的位置。
侦察营的侦骑沿着沙河南下一路搜索,最后在北舞渡镇外那片丘陵地带发现了异常,有旗帜、有烟火还有正在修筑的工事。
侦骑快马回报时,刘体纯正在沙河边的林子里啃干饼,他一口饼噎在喉咙里,差点没喘过气来。
“什么,刘国能跑到北舞渡去了?”
他将饼赶快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顺了下去,然后去找刘处直商议下一步情况。
刘处直听完侦察营的禀报没有惊讶,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往襄城走是怕我们半路截杀,可他也不能不出兵想必是士绅逼得紧,所以他挑了个能守的地方等着我去攻。”
“那咱怎么办,去北舞渡看看么。”
“必须去,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南下北舞渡,他既然出了城就不能让他再回去。”
半个时辰后,直属营和第五镇一万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向南开进。
一日后,刘国能站在丘陵最高处,望着北方天际线上渐渐扬起的烟尘,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自己的老朋友们终究是来了。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事,三道壕沟,两道土垒,火炮和鸟铳手分布在最有利的位置,三千兵被他分成三队,轮换着挖了一夜总算有了个模样。
“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一个千总凑过来:“协台,咱就这么守着,万一贼寇围而不攻怎么办。”
“不会的,刘处直他不会在这儿耗太久,最多明天他就会攻。”
“告诉弟兄们,这一仗咱们是为自己打的,打赢了朝廷那边咱们就有话说,打输了我们一起为陛下尽忠。”
义军抵达北舞渡后,刘处直没有急着进攻,他先带着刘体纯,季伯常、马世耀等人绕着那片丘陵转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个仔细。
刘体纯说道:“地势不算太险但那些壕沟挖得挺深,我预感伤亡不会小。”
刘处直点点头,看向季伯常:“你的炮兵能压制战壕里面的官军吗。”
他看了看远处的丘陵,摇了摇头。
“大帅,那壕沟挖的是斜面,咱们的佛郎机是实心弹打过去也就是个坑,伤不着里头的人,除非能架到等高的山上,平射才能打进去。”
“既然如此那就先休整两个时辰,午后未时发动进攻。”
未时正,二十多门佛郎机炮同时开火。
轰隆隆的炮声响起,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丘陵,砸在土垒上、砸在壕沟边,溅起一片片泥土,实心弹对那些深挖的壕沟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炮弹要么越过壕沟,要么砸在沟沿上弹开,躲在沟里的官军连皮都没蹭破一块。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炮管都打红了,丘陵上的官军阵地上也就几个倒霉蛋被打死了。
“停”
“大帅不能再打了,再打炮管要炸了。”
“好,那就正式进攻吧。”
第五镇的左协和右协,在协统张能、刘汝魁的率领下,分两路向丘陵发起进攻。
前排都是披双甲的精兵,刀砍上去也就一道白印,由于地形原因加上来回奔袭义军并没有制作楯车。
他们举着包铁皮的木盾,一步步向山坡上推进,后面跟着的是手持长枪的步兵,再后面,是弓箭手和火铳手,准备压制山上的火力。
刘国能站在山顶,看着山下密密麻麻涌来的义军,面沉如水。
“等他们进五十步。”他说。
传令兵飞奔而去。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放!”
山上的鸟铳手一齐扣动扳机,砰砰砰——白烟腾起,大量铅子射向山下的义军。
那些包铁皮的木盾,根本挡不住鸟铳的铅子,铅子穿透盾牌又穿透铁甲钻进肉里,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响成一片。
一旁指挥的标统说道:“赶快往上冲,往上冲!”
刚冲几步,山上的虎蹲炮又响了,官军装的是散子,几百颗小铅子像暴雨一样扫过来。
二十步之内根本无处可躲,义军的前排队列齐刷刷倒下一片,只这一轮就倒下了一百多人。
刘国能部的中军官王进忠此前将骑兵埋伏在丘陵下面,见义军阵型混乱便准备使用骑兵,他身旁六百骑兵早已整装待发,当即从侧翼杀出。
“杀——!”
就在这时,另一阵马蹄声从义军阵中响起。
骑兵营营官马世耀早就盯着这支骑兵,他率一千骑兵从侧翼迎头撞上,两股骑兵在山坡下的开阔地狠狠撞在一起。
官军骑兵虽然悍勇,但人数只有六百被马世耀率军一冲顿时乱了阵脚,与此同时,后方的义军步兵也反应过来,鸟铳手纷纷举枪对着官军骑兵就是一通乱射。
几轮交锋下来,官军骑兵丢下几十具尸体,仓皇撤退了。
“咚咚咚——”
鸣金声响起。
第一次进攻失败了。
看着丘陵中部横七竖八躺了上百弟兄的尸体,刘处直叹了一口气。
“伤亡多少?”
李虎对他说道:“初步统计,死了一百八十多,还有几十个受伤的。”
“我带几个亲兵不靠近,就在山下喊话,劝劝刘国能。”
他翻身上马,带着十来个亲兵,缓缓向丘陵下走去,山上的官军看到有人骑马靠近顿时紧张起来,几支鸟铳对准了他们。
刘处直在百步之外勒住马,举起手示意没有恶意,然后提着喇叭大声喊道:
“刘国能,出来说句话!”
片刻后,刘国能的身影出现在土垒后面,他穿着明亮的山文甲,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刘处直,你来干什么?”
刘处直抬起头,望着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开口说道:“国能兄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刘国能说道:“从崇祯四年入山西算起,差不多了十年了。”
“可你今天非要在这里和以前的弟兄打生打死吗?”
刘处直指了指山坡上的尸体:“你看看这些人曾经都是兄弟,死在这里不可惜吗。”
“刘处直,你不必说了,我刘国能身蒙国恩食陛下俸禄,是朝廷正途出身的武将,跟你们这群流寇又有什么交情可讲,此战胜负还在五五之间,你的人多我的人据险而守,你攻得下攻不下还不一定呢。”
“还有,李万庆是我的结拜兄弟,当年我们拜把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他现在被你们围在襄城,我刘国能若是降了你,我还有脸去见老李吗?”
刘处直看着土垒后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确实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此战只能分生死了。
“行,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咱们今天就见个高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