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后犹如万事空。
连荼羽这一醉,便醉了整一日。
她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已经回了卧房。
此刻,天色漆黑如墨,俨然已是夜半时分。
连荼羽看向床边,连惜梧正半倚在床沿上,合眸浅睡。她的眉心微皱,似在梦中仍有无法抛却的愁绪。
这让连荼羽想到了从前。自己躲在床上生闷气时,阿梧这么守在床边;自己生病难受时,阿梧也这么守在床边……
明明比自己还小,却总是表现得少年老成。
想到这些,连荼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不想吵醒阿梧,于是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慢慢坐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准备下床寻杯水喝。
哪曾想她一只脚才落地,阿梧便睁开了眼睛。
两人目光相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惜梧率先开口,问道:“王姬是口渴了吗?”
“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连荼羽不太好意思地回答道。
听她这么说,连惜梧直接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水壶斟了一杯温水。
她将杯子递到连荼羽手中,叮嘱道:“日后万不可再像昨日那般豪饮无度了。”
“难道我昨日酒后失态了?”连荼羽不可置信地问道,“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那倒是没有。只是你一直昏睡不醒,怪叫人担心的。”
“那就好。”连荼羽悄悄松了口气。
她现在有太多不能乱说的心里话,以后当真不能喝这么多酒了。
“对了,你怎么不去榻上睡?”
连荼羽的卧房内有一张专门的床榻,是连惜梧从前做婢女时常住的。
如今身份虽然不同了,但那张小榻还在。
连荼羽知道连惜梧守在这里是担心她,故而她只问为什么不到榻上去睡。
这次轮到连惜梧有些不好意思了。
“许久未见王姬,便想着在这陪你一会儿。哪曾想不知怎么睡着了,醒来时就已经是现在了。”
白日时,连荼羽一直睡着。
连惜梧便如往常一样处理丹山的各项事务,中间还替拒绝了几波想要拜见连荼羽的访客。
这一忙碌就是一整天,以至于才闲下来,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连荼羽既愧疚又怜惜,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柔声说道:“真是抱歉啊……”
她自责于实力不足、能力不够,使得身边亲近之人不得不陪着她历经风霜;自责于不够勇敢,还需借助一场大醉来面对现实;还自责于自己的不成熟,无法妥善处理一切。
这一句“抱歉”中包含了太多,连惜梧全都明白。
她用头顶轻轻蹭了蹭连荼羽的掌心,撒娇道:“我今晚想与姐姐一起睡。”
她们之间,无需太多言语与客套。
连荼羽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不禁露出一抹宠溺的笑。
她轻声调侃道:“都这么大啦,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黏人。”
但这并妨碍她手脚并用迅速钻进床铺内侧,腾出足够空间给连惜梧躺下。
窗外,几缕微弱而朦胧的月光穿过雕花窗棂,似轻纱般温柔地洒落于被褥之上,同时笼住了少女的身形。
连惜梧像小猫一样蜷缩身子,依偎在连荼羽身旁。她将小脸轻轻埋入连荼羽的肩头,只闻到一股淡雅清新的发香若隐若现地飘散开来,依旧令人无比心安。
迷迷糊糊还要入睡之时,连惜梧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闻人公子今天一早就离开了。”
“喝酒真是误事,都没来得及再送他一程。”
别看连荼羽这么说,但她的语气中可是半点后悔的意思也没有。
连惜梧自然也明白连荼羽并非真心悔过,但还是轻声安慰道:闻人公子是悄悄离开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倒是体贴。”这句是出于真心的夸赞。
“还有一件事,姜嬴公主不见了。”明明人都失踪了,连惜梧的语气却不带半点焦急,“寻遍了丹山也没找到人,不知去向。”
连荼羽心里也不怎么着急,嘴上说的却是:“那可真是太糟糕了,记得通知姜主君招人。如果有需要,咱们丹山也是很乐意帮忙的。”
至于会不会越帮越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实吧,关于姜嬴的去向,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甚至其中还有她们的纵容和推波助澜。
或者说,从得知闻人怀瑾要走的那一刻起,姜嬴的去向就已经确定了。
既然退婚一事难上加难,那干脆就不退了。
她们就不信了,没有新娘子的婚事还能成?
至于姜嬴会不会在婚期之前被找到……
那就要看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姜赫蛮或者裴虚风敢不敢冲到北地妖族的地盘上,朝九婴闻人氏要人了。
“睡吧,等姜赫蛮知道了此事,也是一桩麻烦。”连荼羽轻声说道,“咱们得养好精神,到时候才有力气吵架。”
……
同一时间,某处深山之中。
“你究竟要跟到什么时候?”闻人怀瑾无奈地问道。
然而,一片鸦雀无声。
闻人怀瑾又等了一会儿,见姜嬴的确没有说话的意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北地不欢迎神族,你也受不住北地的生活。”
仙、妖的区别究竟在哪?
凭什么人修就是正道,妖修就是偏门?
天庭最初还是妖族创立的呢!
都是因为神族的插手,才彻底将仙妖二族划分开来。
从此,妖就是妖,想要成仙就要历经种种磨难,还不一定能修成正果。
这是北地妖族的共识。
因此,北地的妖族大多都对仙族极为厌恶,对神族亦是不喜。
闻人荧那个老东西尤甚。
闻人怀瑾不希望姜嬴随他回北地,是真心为了姜嬴好。
但姜嬴才不要这种“好心”。
“如果一个人只做世俗约定或允许的事情,那他的成长一定有限。”姜嬴说着,从一棵粗壮古树上优雅地落了下来。
她今日发髻高盘,几缕墨色碎发垂在颊边,随呼吸轻轻拂动。
发间青蓝孔雀翎羽泛着幽绿的虹光,混着蓬松的白羽与碎珠,一动便摇落满肩星子。
纤细似远山的弯眉,唇却染得饱满明艳,正红的唇色与清冷的神情撞出了惊心动魄的艳。
这是闻人怀瑾从未见过的姜嬴,一时竟有些愣住。
“现在,本公主命令你,务必保护好本公主,听懂了吗?”
明明姜嬴比闻人怀瑾还要矮上不少,但此刻的她骄矜又强势,反倒衬得闻人怀瑾弱小可怜又无助。
要带上她吗?
之前的坚定拒绝是真的,现在的犹豫也是真的。
闻人怀瑾想了又想,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无法保证一定能保护好你。”但会尽全力去做。
这便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