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年羹尧回到了京城。
和甄嬛记忆里一样,年羹尧这次是凯旋而归,所以格外得意。但是,甄嬛来不及高兴年羹尧的跋扈——因为她知道这一辈子的胤禛和上一世不一样。所以,她对“胤禛处死年羹尧”的期待都大大减弱了,变成了“我倒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然后,没过多久,宫里就传开了:“皇上说要年大将军和华贵妃和他一起举行家宴,这是何等的恩宠!”
甄嬛觉得这和上一世没什么区别啊,但转念一想,这一世她的地位也不一样了啊!
于是,在甄嬛的期待下,胤禛居然回应了她的想法,在养心殿进行宴会,路过的妃子们都可以看见。
甄嬛:【…我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专门说“路过的妃子都可以看见”,难不成他要和年羹尧说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于是,甄嬛让“紫禁城大嘴巴”小夏子都失业了,她把这个消息传得到处都是。
宴会当天,养心殿。
年羹尧穿着一身常服,华妃穿着宫装,胤禛穿着龙袍坐在主位。苏培盛在旁边伺候。
——与上一世不一样的是,窗外站着甄嬛、沈眉庄、齐妃……甚至宜修。
且说宴会现场,年羹尧四处环视了一圈,行了一个看起来很恭敬的礼,说出来的话却让甄嬛觉得“这个世界果然没救了”:“皇上,敢问八爷何在?”
年羹尧这第一句话,就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不,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水塘,溅起了所有人的目光。
甄嬛站在窗外,听见这句话,差点没站稳。
【“八爷何在?”年羹尧,你刚打完胜仗回来,面见皇上,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八爷在不在?你是来述职的还是来探亲的?】
胤禛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朕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了然。
“八弟今日有事,晚些才进宫,”胤禛端起酒杯,“怎么,年大将军找他有事?”
年羹尧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臣在西北的时候,听人说八爷前阵子身子不大爽利,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次回来,带了几味西北的药材,想亲自送给八爷。”
甄嬛:【药材。你刚打完仗回来,别人带的是战利品,你带的是药材——还是给八爷的。年羹尧,你这个“年大将军”当得是不是有点跑偏了?】
“哦?”胤禛倒是来了兴趣,“什么药材?”
“西北的枸杞,还有几株老山参。臣特意让军医挑了最好的,留着给八爷补身子。”
胤禛点了点头:“你有心了。”他顿了顿,“八弟前些日子确实染了些风寒,不过已经好了。你有空去廉亲王府坐坐,把药材送过去就行。”
年羹尧连忙点头:“臣遵旨。”
甄嬛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年羹尧,你在西北打仗,还惦记着八爷的身子骨?你到底是去打仗的,还是去给八爷采药的?还有皇上,你不但不生气,还准他去廉亲王府坐坐——你是不是恨不得所有大臣都去孝敬八爷?】
这时候,年羹尧又开口了:“皇上,臣在西北的时候,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臣听说,八爷喜欢听北地的民谣。臣特意让军中的乐师学了几首,想等八爷来了,当面唱给他听。”
甄嬛:“…………”
【乐师。你让军中的乐师学北地民谣,就为了唱给八爷听。年羹尧,你这个“年大将军”的军费,是不是有一部分花在了给八爷搞文艺演出上?】
华妃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种“本宫已经习惯了”的表情,但甄嬛看得出,她那表情底下,分明藏着一丝得意——【看吧,本宫的人,也喜欢八爷。本宫的兄长,跟八爷是一条心的。你们谁比得上?】
“年大将军,”华妃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本宫替八爷谢谢你”的意味,“你这份心意,八爷一定感觉得到。”
年羹尧连忙朝华妃拱手:“贵妃娘娘言重了。臣只是尽一点心意。”
甄嬛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旁边的沈眉庄:“眉姐姐……年大将军每次回来,都这样?”
沈眉庄点了点头:“听说是的。每次回来都要给八爷带东西,有时候是药材,有时候是特产,有时候是西北的奇石异草。皇上每次都很高兴。”
甄嬛沉默了片刻:“那……他打仗的时候,也想着八爷?”
“好像是的,”沈眉庄想了想,“听说年大将军的营帐里,还挂着八爷亲笔写的‘精忠报国’四个字。每次出征前,都要看一眼再动身。”
甄嬛闭上了眼睛。
【年羹尧的营帐里挂着八爷的字。出征前要看一眼再动身。他到底是去打仗,还是去给八爷挣面子?】
她睁开眼,看着宴会上的年羹尧正跟胤禛说起西北的风土人情,说那里的羊肉如何鲜美、那里的酒如何醇厚,最后又绕回了一句话——“臣想着,八爷应该会喜欢。”
胤禛满意地点头:“你有心了。回头让人把羊肉和酒送到廉亲王府去,就说是你送的。”
年羹尧连忙应下:“臣遵旨。”
甄嬛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年羹尧,你打完胜仗回来,见了皇上,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八爷何在”,第二句是“我给八爷带了药材”,第三句是“我给八爷准备了民谣”。你全程没有提一句自己打了胜仗的事,也没有请功,也没有求赏赐——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八爷身上。】
【不是,上辈子的事情不是这样的啊!我上辈子听皇上和苏培盛两个人讲述,交叉得出的结论是“年羹尧让苏培盛给他端菜,而且毫无餐桌礼仪,激怒了皇上”才对啊!为什么这两个人像是在交流什么同好?哦我明白了,是“八爷同好”!】
旁边,宜修看甄嬛表情复杂,说了一句:“当初,年羹尧在皇上和八爷夺嫡的时候最终选择皇上,就是因为皇上告诉他‘八弟要是当了皇帝,他肯定整天和老九老十,还有老十四好,你就会被忽略,我要是当了皇帝,保证把老九老十老十四三个人都给边缘化。这样,就没有太多人抢八弟了,亮工你也就能更多地和八弟相处了!’”
甄嬛转过头,看着宜修那张端庄得体的脸,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您是说……年羹尧当初支持皇上,是因为——皇上答应他,可以更多地跟八爷相处?”
宜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欣慰:“是啊。不然你以为年羹尧为什么放着八爷不选,来选皇上?当年九子夺嫡,八爷的呼声可比皇上高得多。年羹尧要是真想押宝,押八爷才是稳赢的。”
甄嬛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断掉了。
【年羹尧支持皇上,不是因为皇上更有帝王之相,不是因为年羹尧看出了皇上的潜力——是因为皇上承诺他“能把其他兄弟都赶走,让你多跟八弟相处”。这是争宠,不是政治站队!】
“那……皇上是怎么说服年羹尧的?”她艰难地问。
宜修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一件陈年旧事:“好像是说——‘亮工啊,你看老八身边有老九、老十、老十四那么多人,你排得上号吗?我要是当了皇帝,把他们都打发了,你不就有机会了?’”
宜修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皇上这番话,说得年羹尧当场就跪下了,说‘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甄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要是当了皇帝,把他们都打发了,你不就有机会了?”——皇上,您这番话说的,是在拉拢年羹尧,还是在帮年羹尧追八爷?年羹尧跪下说“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他效忠的是皇上,还是皇上承诺的“独占八爷”的机会?】
她缓缓转回头,看向养心殿内。
年羹尧还在跟胤禛热络地聊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和皇上是志同道合的好兄弟”的表情,正在给皇上描述西北的风景:“……那边的天格外高,格外蓝。臣想着,要是八爷能去看一眼,肯定喜欢。”
胤禛点了点头:“朕也这么想。回头朕跟八弟说说,让他有空去西北巡视一圈。”
甄嬛已经懒得吐槽了。
【“让八爷去西北巡视一圈”——年羹尧你去西北打了胜仗,皇上要派八爷去巡视。这到底是谁的功劳?】
旁边的齐妃忽然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莞贵人,你说年大将军会不会给八爷带几个西北的舞姬回来?”
甄嬛一愣:“舞姬?”
“对啊,”齐妃压低声音,“上次年大将军回来,带了一对会唱西北民谣的姐妹,直接送到廉亲王府去了。八爷没要,说府上不缺人。但年大将军每回都带,每回八爷都不要,但每回都带。”
甄嬛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问了一句:“那……皇上知道吗?”
“知道啊,”齐妃理所当然地说,“皇上说年大将军有心了,虽然八弟不要,但这份心意难得。”
甄嬛没有再问下去。她转过身,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宫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其实很简单——所有人都想对八爷好,皇上是最大的那个“所有人”。只要是围绕着八爷转的,再荒谬的事情都会被接受,再离谱的行为都会被嘉奖。
“眉姐姐,”她低声问,“你说……我要不要也学着给八爷带点什么?”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你已经带了。你把自己带进来了——你长得像八爷,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甄嬛:“……”
【我把自己带进来了。我是八爷的礼物。我重生一趟,成了别人送出去的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宴会厅里正举杯畅饮的胤禛和年羹尧,两个人都面带笑容,眼神里都带着光——那光,甄嬛如今已经能辨认出来了。是对“八爷”的共同喜爱。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戏看够了。”
【上一世,这出戏叫“年羹尧跋扈”。这一世,这出戏叫“年羹尧给八爷带土特产”。我上一世学到的所有宫斗知识,在这辈子都用不上。所以我选择——回去吃桂花糕。】
【至少桂花糕是甜的。这个世界虽然荒谬,但甜食还是甜的。这大概是我唯一的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