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带着浣碧，一路走到弘历在圆明园的住处。弘历正坐在院子里看书，看见甄嬛来了，放下书卷站起来：“莞娘娘怎么来了？”
“四阿哥，”甄嬛微笑着走过去，“嫔妾就是来看看你。在圆明园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弘历点头，“比在圆明园时更清净。”
甄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弘历的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确实有几分八爷的影子——但不多。
【你学八爷学了这么多年，也就学了个表面。真正的神韵，你连边儿都没摸到。】
“四阿哥，”甄嬛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回宫也有些日子了，见过三阿哥吗？”
弘历的表情微微一动：“见过几次。”
“你觉得三阿哥怎么样？”
弘历沉默了一瞬：“三哥为人敦厚，待人温和。”
甄嬛心中冷笑：【“为人敦厚，待人温和”——这不就是在说三阿哥傻白甜吗？你上辈子就是这么评价他的，这辈子还是一样。】
“是啊，”甄嬛叹了口气，“三阿哥确实是个厚道人。而且听说，他小时候重病，是八爷带着大夫去救的。皇上常说，三阿哥的命是八爷给的，所以三阿哥跟八爷特别有缘。皇上每次看见三阿哥，都会想起八爷当年救他的事……”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弘历的表情。
弘历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甄嬛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你在意这个。你从小就学八爷，学的都是表面功夫。但三阿哥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八爷救了他一命，就跟你八爷“有缘”了。你怎么比？】
“莞娘娘，”弘历开口了，语气依然平静，“您今日来，就是为了跟儿臣说这些吗？”
甄嬛连忙换上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四阿哥误会了。嫔妾就是随便聊聊。毕竟嫔妾在宫里待的时间长，有些事看得比你们清楚些。”
“儿臣明白。”弘历点了点头，“莞娘娘的意思是，三哥跟八叔有缘，所以更得皇阿玛的喜欢。儿臣虽然也跟八叔学过不少东西，但毕竟没有三哥那份缘分。”
“嫔妾不是这个意思——”甄嬛假装着急地解释。
“莞娘娘不必解释，”弘历打断她，“儿臣心里清楚。”他抬起头，看着甄嬛，微微一笑，“不过莞娘娘，儿臣想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觉得，您是更像八叔，还是三哥更像八叔？”
甄嬛愣住了。
她没想到弘历会反问她。她本来是想让弘历焦虑、让他觉得自己比不上三阿哥，结果弘历轻轻松松把问题抛了回来——而且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我要是说“我更像”，那显得我狂妄。我要是说“三阿哥更像”，那我刚才的话就白说了。我要是说“都像”——那等于什么都没说。】
“这……”甄嬛斟酌了一下，“嫔妾不敢与三阿哥相较。”
弘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甄嬛上辈子无比熟悉的、云淡风轻的从容。
“莞娘娘谦虚了。儿臣倒是觉得，莞娘娘的眉眼，比三哥更像八叔。尤其是今天——”他看了一眼甄嬛的眉毛，“这眉毛画得尤其像。”
甄嬛心里“咯噔”一声。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来我是故意画成这样的。】
“四阿哥说笑了，”甄嬛强撑着笑容，“嫔妾只是寻常画眉。”
“寻常画眉，能画出八叔的神韵？”弘历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甄嬛听得出来，那温和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刺，“莞娘娘对八叔的眉眼，倒是观察入微。”
甄嬛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嫔妾只是……”
“儿臣明白，”弘历又打断她，站起身来，“莞娘娘是关心儿臣，才特意来提醒儿臣。儿臣心领了。往后有机会，儿臣会多向八叔请教，争取让皇阿玛多看看儿臣。”
“嫔妾——”
“天色不早了，莞娘娘请回吧。儿臣还要读书。”
甄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但弘历已经重新坐下，拿起了书卷，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她只好站起来：“那……四阿哥好好用功。嫔妾告退。”
走出弘历的院子，甄嬛的脸才彻底垮下来。
【我是来打击他的，结果被他反将一军。他说我“对八叔的眉眼观察入微”——这分明是在说我是八爷的狂热支持者！我明明不是！我是为了打击他才画成这样的！】
【还有他那个笑容。上辈子他就是用那种笑容把我架空的。这辈子他还没掌权呢，怎么又开始用那种笑容了？？？】
浣碧跟在后面，看着甄嬛咬牙切齿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跟四阿哥聊得怎么样了？”
“很好，”甄嬛咬着后槽牙，“好得不得了。我给他提了个醒，他反过来给我上了一课。”
“……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甄嬛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我去找三阿哥。”
浣碧一愣：“三阿哥？”
“对，”甄嬛转过身，“弘历不是不在意吗？那我就在他面前，多跟三阿哥走动走动。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他会跟八爷沾边。三阿哥也会，而且沾得更深。”
【上辈子你架空我，这辈子我架空你的心态。咱们走着瞧。】
甄嬛从弘历那儿出来以后，没有回自己住处，直接拐向了三阿哥弘时的院子。
弘时住的地方比弘历宽敞不少——毕竟他是宫里养大的皇子，又因为“八爷救过命”这一层关系，内务府不敢怠慢。甄嬛到的时候，弘时正蹲在院子里逗一只蝈蝈，旁边站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打扇，一个端水。
“三阿哥好雅兴。”甄嬛笑着走过去。
弘时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莞娘娘？您怎么来了？”
“嫔妾路过，顺便来看看三阿哥。”甄嬛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笼子里的蝈蝈，“这蝈蝈叫得真响亮。”
弘时嘿嘿一笑：“八叔上次来宫里，说圆明园的蝈蝈比宫里的好，儿臣就让人抓了几只。您看这只——”他指着笼子里那只通体碧绿的蝈蝈，“这是八叔亲自挑的，说这只个头最大。”
甄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又是八爷。三阿哥见面第一句话，又是八爷。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八爷眼光好，三阿哥跟八爷果然有缘。”
弘时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儿臣哪有什么缘，就是八叔心善，不嫌弃儿臣笨罢了。”
甄嬛心里冷笑：【“心善”？八爷救你的命，就是心善？他救你的命不是因为你是皇子，是因为他就是那种烂好人。你倒好，把他当亲爹了。】
但她嘴上说的是另一套：“三阿哥过谦了。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最喜欢三阿哥敦厚老实。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嫔妾听说，皇上最近跟八爷提过好几次，说三阿哥小时候的事。八爷也记得清清楚楚的。”
弘时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八叔还记得儿臣小时候的事？”
“当然记得，”甄嬛半真半假地说，“八爷说了，三阿哥小时候生病那次，他抱着三阿哥跑了一路去找大夫，三阿哥在他怀里烧得滚烫，他急得汗都出来了——这些事，八爷都记得。”
弘时的眼圈居然有点红了：“八叔他……从来没跟儿臣提过这些。”
甄嬛心中暗喜：【有用！三阿哥果然好哄，比弘历好对付多了。】
“三阿哥，”她放柔了声音，“嫔妾今日来，其实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莞娘娘请讲。”
“嫔妾听说，四阿哥最近在学八爷的言谈举止，学得十分用心。”甄嬛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四阿哥年轻，有心向上，这是好事。但嫔妾总觉得……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像三阿哥您这种与生俱来的缘分，才是真正难得。”
弘时愣了一下：“莞娘娘的意思是……”
“嫔妾的意思是，”甄嬛微微一笑，“三阿哥不必刻意去学谁。您只要做自己，皇上和八爷自然会喜欢您。毕竟——”她顿了顿，“八爷当年救了您的命，这份情分，是别人再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这话说到了弘时心坎里。他连连点头：“莞娘娘说得对！儿臣本来也想学八叔来着，后来发现怎么学都不像。还是皇阿玛说得对——儿臣做好自己就行。”
甄嬛的笑容更灿烂了：“皇上说得对。三阿哥您就做自己，自然有人喜欢。”
她正准备再补几句，让弘时更加觉得“自己比弘历有优势”，弘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挠着头问了一句：“对了莞娘娘，您刚才说四弟在学八叔？他学得像吗？”
甄嬛连忙说：“依嫔妾看，不太像。四阿哥虽然用心，但总觉得差那么一点儿——不像三阿哥您，什么都不用做，往那儿一站，就透着跟八爷的缘分。”
弘时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莞娘娘，儿臣昨天听皇阿玛说，四弟在圆明园读书很用功，还让八叔给他指点了功课。儿臣连八叔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甄嬛立刻接上：“那是因为四阿哥主动去找八爷！三阿哥您要是主动一些，八爷肯定更愿意来看您——毕竟您的命是他救的，他对您肯定有感情。”
弘时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道理！那莞娘娘，您说儿臣该怎么主动？”
甄嬛正要开口说“您去找八爷说说话、送点东西什么的”，弘时却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快步走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什么东西，又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双鞋垫。
“儿臣早就绣好了几双鞋垫，”弘时举着那双鞋垫，一脸兴奋，“本来想等八叔下次来再送，但既然莞娘娘说我要主动，那我现在就去找八叔送给他！”
甄嬛：“……鞋垫？”
“对！儿臣亲手绣的！”弘时把鞋垫翻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大字——“平安”，“绣得不太好，但儿臣的心意是真的！”
甄嬛看着那双鞋垫，又看了看弘时那张充满了“我要主动去见八叔”热情的脸，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又来了。又是八爷。我本来是来拉拢三阿哥的，结果他第一反应是给八爷绣鞋垫。而且这针脚歪成这样——八爷真的会穿吗？】
“三阿哥，”甄嬛深吸一口气，“您这心意，八爷一定感觉得到。”
弘时嘿嘿一笑，把那对鞋垫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那莞娘娘，儿臣现在就去找八叔。您要不要一起去？”
甄嬛：“……嫔妾就不去了。嫔妾还有些事。”
“那好吧！儿臣先走了！”弘时说完，风风火火地冲出院子，连蝈蝈都忘了拿。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垮下来。
【我本来是想拉拢三阿哥，让他觉得自己比弘历有优势。结果他听了我的话，第一反应是去给八爷送鞋垫。】
【我到底是来拉拢他的，还是来给八爷促进关系的？】
浣碧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小主，三阿哥好像……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明白了，”甄嬛面无表情，“他明白得很透彻。他明白了自己应该更主动地去接近八爷。”
“……那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甄嬛沉默了片刻：“对他是好事。对我——不是。”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我今早去找弘历，弘历反将我一军。我下午来找三阿哥，三阿哥跑去给八爷送鞋垫。我忙活了一天，成功促进了八爷与两位皇子的关系，而我自己——什么也没得到。】
【我是不是应该改行当八爷的后援会会长？至少那样还能收点会员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