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破费了。”
张三觉得自己不配啊,这里一套衣服,有标价的,好几百块,他一年的工资,他真不配啊。
“少废话。”杨玉贞语气不容置疑,“人靠衣装。换身皮,说话办事底气都足些。赶紧的,挑合身的,利落点。”
她扶着江晚意的手进了店里,走进洋服店。
钱是流水,花了才能赚回来。
眼下,让这几个人看起来像样,就是最该花的钱。
店里伙计眼尖,见这一行人进来,穿着打扮与本地人迥异。
但为首两位太太气度沉稳,他立刻堆笑迎上,说的却是粤语。
张三上前一步,用夹杂英文的粤语级国语,嘴里跟住着联军似的,其实说的不过是:“我们家领导要给我们这些随行的人买西装。”
伙计立刻换生硬国语:“有的有的,先生们这边请,都是好料子,新到的款。”
杨玉贞对跟来的李四、张三,还有两个本分汉子招手:“都过来,每人挑一身。”
几个大男人站在挂满笔挺西装的衣架前,看到上面的价格,瞳孔地震,手脚不知往哪儿放。
他们身上是新的卡其布工装或中山装,在家也算好衣服了。
但站在这光可鉴人、飘着莫名香气味道的店里,浑身不自在。
他们自己都感觉到有点土。
土是一种气质。
比如杨玉贞和江晚意祖孙三人就没有。
她们穿着靴子,里头是兔子皮和绸缎的夹旗袍,外面是梅花鹿皮做的大衣,全是江晚意弄的款式,别说没有丝毫土味,她们比本地女人还要时尚的多。
杨玉贞黑绿旗袍戴浅色翡翠,江晚意粉色旗袍戴珍珠,被杨秀娟抱在怀里一步不离手的小月亮是一身红,像个小鞭炮,头上五颜六色的夹子。
哪怕在这争奇斗艳的香港,也算打扮极其时尚。
杨秀娟和赵晓燕也穿新衣,但一看就是家里的佣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一行不管进哪个店,哪怕这几个男人穿得土,只说国语,也不会被店员低看的原因。
张三压低声音:“领导,这太破费了。”
“你那叫有衣服穿?”杨玉贞瞥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力道,“在这里,穿什么,别人就拿什么眼光看你。想办事顺当,少被人盘问,先把这身皮换了。”
她不再多说,对江晚意道:“你给他们挑一身能穿出门的。”
江晚意伸手捏了捏几件西装面料,指着一排颜色稳重、以深蓝、灰色和黑色为主的:“试试这些。不要花纹,不要收腰太紧,要活动方便。”
伙计忙取下几件。
张三、沈策、罗砚洲和腾明远四个人能找到尺寸。
刑熊彪没办法,他这大块头一米九左右,现在一百九十多斤,又高又壮,根本没他的码。
好在他也不在乎,身上是来时江晚意给做的新衣服,他很满足了。
几人被推去试衣间。
出来时,个个像被套进了壳里,手脚僵硬,扯着紧绷衬衫领口,满脸别扭。
但镜子里的形象,让他们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是清一色的军人出身,个个身姿挺拔。
笔挺西装将人似乎瞬间拔高几分。那股风尘仆仆的局促感,被硬朗线条压下去不少。
江晚意绕着他们看一圈,又让他们一一抬手、转身。
“这件换了,不合身。这件也不行。”
“就这几件。”她拍板,对伙计说,“多少钱?”
“一件四百五。”
江晚意还价一点不累:“开什么玩笑,我在前面看到的一件才一百八十块。便宜些就买,不然就脱掉走人。”
伙计道:“真便宜不了多少。”
两人拉扯一番。
最后杨玉贞拍板了。
只给罗砚洲和腾明远保留了这西服,其他几个人都换了更便宜的。
这套西服最后是三百五一套拿下,其他三个人变成一百八十块一件,但又都配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领带。
江晚意这还价的功力,真的让人不服不行。
沈策拿着衣服手都在抖。
一百八十块钱一件衣服,他是什么东西,他配穿吗?
要不,回到家再还给主任吧,他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这件衣服的钱他要存一年。
一共一千二百四十块,江晚意又杀掉最后四十块。
杨玉贞干脆利落,从纸包里点出钞票,才收进包里的钞票还没有捂热呢就要飞了。
腾明远都为师父感到心疼。
心想,如果自己兄弟七个,有一个未来不孝顺师父的,都应该被天打雷劈吧。
师父对他们真的比亲生父母还要大方。
玻璃橱窗外,是熙熙攘攘的香港街道。
一千二百块。两个可以传代的金手镯,就换了这么几件衣服。
五个男人的世界观都要碎了。
幸好皮鞋是从家来时买的新的,有鞋票,一双十来块。
再看看这里的皮鞋,啧啧,百来块的都很正常,吓死人。
这钱花得心疼吗?
哪怕是杨玉贞,自然也有些心疼。
她在家就一直是大方的,但现在乍从内地转香港,那钱十倍数以上的花出去,还是有些疼的。
但她更清楚,出门在外,面子就是敲门砖,行头就是护身符。
让跟着她的人看起来像样,能省去无数麻烦和轻蔑,让所有人的精力都花在应该花得地方,而不是绕在这些烦人琐事里消耗。
有些钱,必须花,还得花在明处。
出门几个男人随身带了个能拖的行李箱,这会儿在沈策手里。
大家的旧衣服装进去,就穿着新衣服了。
男人换上合身西装,虽然举止还拘谨,但站在那儿,已是另一番气象。
粗粝的手和黝黑的脸膛,与挺括西装形成奇特对比,却混合成一种不容小觑的踏实与力量感。
粗糙的爷们被西装包裹着,出奇的亮眼。
特别是罗砚洲,那张脸,仅次于陆西辞,比乔云霆还要帅得多,现在哪怕是一脚有些明显的不对,但仍旧让人不停的回眸打量。
他甚至能从那群男人脱颖而出,成为主人般的存在,而不是随众。
真的,人的脸,树的皮,有时候能决定很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