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峰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没全干,拿毛巾随意擦了两把便出了房门。
堂屋里,陈母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一盘清蒸白姑鱼、一碟酸菜炒肉片、一碗杂鱼煲,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
陈父已经给刘正清倒上了一杯酒,那酒是用海星泡的,琥珀色的酒液在搪瓷杯里微微晃荡,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和酒香。
“来,村长,尝尝这海星酒,泡了三个月了,今天头一回开坛。”陈父端起酒杯,满脸红光地往刘正清面前凑。
刘正清也不客气,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点了点头:“这酒不错,够劲!老四,你这日子越过越滋润了,儿子出息了,连酒都喝得比从前好了。”
以前,刘正清是村里的会计,跟陈家的关系也还不错,平时也有交际。
“那是那是。”陈父被这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又给刘正清满上了。
陈母在旁边端着饭碗,斜着眼瞪了陈父一眼,但碍于有客人在,也不好发作,只是把饭碗往陈父面前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陈父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继续跟刘正清推杯换盏。
陈业峰因为等会儿要去跟马俊彦谈事,就没喝酒,吃完两碗饭,把肚子填饱后,把碗筷一放,站起身来说:“刘叔,你慢慢喝,我去把自行车推出来。”
“不喝了不喝了,正事要紧。”刘正清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干了,站起来冲陈父拱了拱手,“老四,今天多谢款待,改天到我那儿喝。”
陈父还意犹未尽,但见刘正清已经站起来了,还想留着他喝,嘴里嘟囔着:“这才喝多少了,不着急,咱们喝咱们的。”
陈母趁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人家还有正事呢,哪像你这个老不修,喝起来没完没了!白天出海打鱼回来还不知道累,还不吃了去休息!”
而就在陈母数落的时候,陈业峰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他朝刘正清喊了声,等到刘正清上了后座,他就骑着车子出了院门。
骑了很远,身后的骂声还在一句接一句地传出来。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村道两边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
陈业峰骑上自行车,刘正清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车,一手打着手电筒照路。
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颠簸着往前骑,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人直打哆嗦。
马俊彦家不在他们村,在隔壁一个叫马屋的村子,跟石康镇交界,骑自行车要二十多分钟。
好在路不算太偏,沿着主路一直往东,过了那座石桥再往右拐进一条岔道,远远就看见村口那几棵大榕树的黑影。
陈业峰没去过马俊彦的家,全靠后座上的刘正清指路。
马俊彦家就在榕树后面第三排,是两间砖瓦房,院子里亮着灯,院门敞开着,显然是在等他们。
马俊彦早就听见自行车的声音,从屋子里迎了出来。
他今天没戴那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老婆跟在后面,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热情地招呼着:“爹,你们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她一边说,一边探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你们过来,外公来了。”
两个孩子从里屋跑出来,一男一女,大的男孩七八岁,小的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围着刘正清又蹦又跳地喊“外公”。
刘正清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弯下腰一手一个抱了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他们。
“外公真好!”
“外公太棒了!”
看到糖果,两个孩子高兴得跳起来,顿时手舞足蹈,好不开心。
“行了行了,外公他们今天跟你们阿爹有事要谈,别缠着了。”刘秀芳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又给陈业峰和刘正清各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然后领着两个孩子进了隔壁的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坐在八仙桌旁,头顶的钨丝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马俊彦在陈业峰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末。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抬头看着陈业峰,又看看刘正清,组织了下语言,开门见山地说:“阿峰兄弟,你托我爹带的话,我已经知道了,今天我也是考虑了一整天,就连班都没去上,请就一天假。”
“马哥,那你考虑得怎么样?”陈业峰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回答,“不瞒你说,我海城那家水产店已经开了快一个月了,生意算是稳下来了,每天都有固定的酒楼客户来拿货,散客也不少,前景那绝对无比光明。”
“其实,我也考虑了一整天,心里面也是无比纠结。”马俊彦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露出几分犹豫与纠结,“供销社那地方,我现在待着确实憋屈。但让我马上做决定,我心里没底呀,希望阿峰兄弟你能明白。”
“马哥,你的顾虑我都明白。”陈业峰吹了吹茶杯,喝了口茶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诚恳,“我知道供销社是铁饭碗,你干了七八年,说扔就扔,搁谁都要掂量掂量。”
说实话,放在前世,如果这个抉择摆在自己面前,他陈业峰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在供销社上班。
虽然只是仓库员,可对于八十年代的人来说,这也是铁饭碗。
而海峰水产只不过是个体私营的小店,跟国营的供销社相比,相差实在是太远了。
在这个年代,下海做生意,还有干个体户确实被很多人看不起。
就连相亲界,都流行“嫁闺女,宁嫁工人,不嫁生意人”的说法。
对于马俊彦来说,这也是一次很艰难的抉择。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铁饭碗,你还能端多久?”陈业峰抽着烟,继续道。
“什么意思?”马俊彦微微一愣,错愕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