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市政府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里的灯亮得很冷,藏区夜里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值班表微微晃动。
陈默没有在大厅停留,只让扎西顿珠把车停到后院,自己夹着文件袋上了楼。
他知道,从贡措大寺出来以后,自己的行踪一定会被人报上去。
果然,陈默刚进办公室不到十分钟,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市委书记巴桑扎西那里。
汇报的人是洛桑次仁,洛桑次仁站在巴桑扎西办公室里,很小心地说道:“书记,陈市长回来了。刚刚进了市政府大楼,身边只带着扎西顿珠,没有其他人。”
巴桑扎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马上说话,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雪夜还要沉。
洛桑次仁继续说道:“贡措大寺那边也有动静,活佛已经让大弟子通知周边牧区,明天开始举办法会。说是七天,方圆百里的牧民都会来。”
巴桑扎西的眼皮跳了一下,活佛亲自开七天法会,这在卡朗不是小事。
平时一个县里出点矛盾,他可以压县长,可以压乡镇,可以压派出所,也可以让宣传口冷处理。
可寺院一动,牧民一来,事情就不再是政府大楼里几个人关起门来能按住的。
更让巴桑扎西心烦的是公安局那边,索朗旺杰已经把洛桑次旦的事办砸了。
原本按照巴桑扎西的意思,洛桑次旦这个公安局副局长必须被牢牢按住。
哪怕不能立刻拿下,也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至少不能再替陈默递消息、护材料。
可现在,洛桑次旦不但没有被彻底控制住,反而成了陈默手里一枚更显眼的钉子。
从陈默到卡朗以后,事情就没有一件顺过。
矿区没能挡住他,贡措湖的水样被他拿到了,寺院这条线也被陈默撬开了。
格桑平措那边开始动摇,现在连活佛都要开法会。
巴桑扎西越想,心口越堵。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单独哪一件事出了问题,而是陈默这个人一来,卡朗原本被他按住的每一根线都开始松动。
“书记?”洛桑次仁小声提醒了一句。
巴桑扎西抬起眼睛看向他,冷冷问道:“索朗旺杰那边怎么说?”
洛桑次仁低声回应:“他说洛桑次旦警惕性太高,身边又有陈默的人盯着,暂时不好硬动。再动,容易让陈市长抓住公安口打击报复的把柄。”
“废物。”巴桑扎西只骂了两个字。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直接拨给了赵远山。
电话接通后,赵远山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一间密闭的房子里。
“书记,”赵远山先开口。
巴桑扎西没有寒暄,直接说道:“陈默回市政府大楼了,活佛明天开始开七天法会,洛桑次旦也没按住,公安局那边把事情办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巴桑扎西继续说道:“远山,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从陈默来卡朗以后,我们没有一件事顺过。”
“这个人不能再留在卡朗了,你马上给你岳父打电话,再次施压,让你岳父必须尽快想办法,把陈默弄走。”
赵远山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说道:“阿爸上次已经说过,要走保护性停职核查这条线。”
“说过不等于做成。”巴桑扎西声音压得更冷,“现在不是写几封材料、打几个招呼就能拖的阶段。”
“法会一开,牧民一聚,陈默就有群众基础了。”
“等那些牧民把征地补偿、草场被占、污染死鱼的事情全说出来,我们手里的办法就会越来越少。”
赵远山没有立刻回话,巴桑扎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告诉尼玛顿珠,公安局长对洛桑次旦的事已经办砸了。”
“现在唯一能从根上解决问题的,就是从自治区组织口动陈默。”
“保护性停职核查也好,民族地区工作方式评估也好,身体原因建议暂离高原也好,什么理由都行,我要的是结果。”
赵远山终于应道:“我现在打。”
电话挂断后,赵远山在房间里站了半分钟。
窗外是京城的夜色,玻璃上映着他发白的脸。
他原本以为,巴桑扎西在卡朗经营多年,至少能把局面稳住一段时间。
可陈默这把刀下得太稳,表面上不见血,刀锋却已经贴到了骨头。
赵远山不敢再耽搁,一个打电话打给了尼玛顿珠。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尼玛顿珠苍老而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远山。”
“阿爸,卡朗出事了。”赵远山急急地说着,“陈默刚从贡措大寺回来,活佛明天开始举办法会,七天,方圆百里的牧民都会去。”
“巴桑扎西那边说,洛桑次旦的事情公安局也没有办成。”
尼玛顿珠没有说话,赵远山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巴桑书记的意思是,陈默不能再留了。”
“现在必须尽快从自治区组织口把他弄走,上次您说的保护性停职核查,做了,但失败了。”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远山,”尼玛顿珠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越急的时候,话越不能说急。”
赵远山额头上渗出了汗,应道:“阿爸,现在法会一开,牧民一聚,陈默手里的材料会越来越多。”
“所以更不能碰法会。”尼玛顿珠淡淡说道:“法会是宗教活动,谁碰谁被动。”
“你们不要拦,不要派人闹,也不要让公安口靠太近。”
“让人远远看着,记人数,记讲话内容,记哪些干部出现在附近。”
赵远山一怔,尼玛顿珠继续说道:“材料的重点不是活佛说了什么,也不是牧民哭了什么。”
“重点是陈默是否实际介入,是否让身边干部组织、引导、记录群众材料。”
“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说他以政府身份介入宗教场所和群众情绪,导致基层稳定风险上升。”
“我会让组织口的人先打一个电话。”尼玛顿珠说道,“不是正式处理,是提醒。提醒之后,你们再把卡朗的风险报告递上去。报告里不要写矿区,不要写污染,不要写补偿款。就写三件事:一,陈默频繁接触寺院;二,宗教活动后群众情绪明显波动;三,政法口掌握的情况显示,基层稳定存在外部诱导风险。”
赵远山立刻明白了,尼玛顿珠这是要把陈默的调查动作,从环保和腐败问题,重新包装成民族地区工作方法问题。
只要性质一变,上面最先看的就不是证据,而是稳定。
“阿爸,我明白了。”赵远山回应着。
“你不明白。”尼玛顿珠声音沉了一点,“巴桑扎西这些年太顺,手底下的人也太粗。”
“洛桑次旦的事既然办砸了,就不要再追着他硬打。现在谁先用硬手段,谁就先露怯。”
赵远山不敢吭声,尼玛顿珠又说道:“你转告巴桑扎西,先稳住卡朗市政府大楼,别让陈默抓到他直接干预法会的证据。”
“索朗旺杰那边,只做外围记录,不做抓捕,不做传唤。”
“真正的动作放在纸面上,放在组织程序里。”
“是。”赵远山应着。
“还有,”尼玛顿珠停顿了一下,“陈默这个人不是一般干部。他越安静,说明他手里的东西越接近闭合。”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抢一时,而是让他离开棋盘。”
赵远山心里一寒,问道:“阿爸,那最快什么时候能动?”
尼玛顿珠淡淡应道:“快的话,法会第三天以前,自治区组织口会有人找他谈话。”
“谈话以后,再看卡朗的风险报告怎么写。”
赵远山终于松了一口气,应道:“我马上转告巴桑书记。”
“远山。”尼玛顿珠在电话挂断前又叫住了他。
“阿爸。”赵远山应了一声。
“别再出错。”老人只说了四个字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赵远山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而卡朗市政府大楼里,巴桑扎西还在等赵远山的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市政府办公楼三楼那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那是陈默的办公室。灯光不刺眼,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眼里。
巴桑扎西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这一次还按不住陈默,卡朗这些年被雪盖住的东西,恐怕真的要一层一层露出来了。
就在巴桑扎西如此想时,赵远山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把岳老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巴桑扎西。
巴桑扎西一听,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同赵远山结束通话后,巴桑扎西吩咐洛桑次仁,对陈默的行为,从现在起,不闻不问。
就这样,法会正式开始了。
消息传出去以后的三天里,方圆百里的牧民像潮水一样涌向了贡措大寺。
有的骑马来有的开拖拉机来有的赶着牦牛走了两天的路。他们带着帐篷、干粮、酥油和青稞酒,在寺院外面的空地上扎起了几百顶帐篷。
帐篷从寺院门口一直延伸到了山脚下的草甸上,白色和灰色的帐篷在雪地里连成了一大片。
到法会第三天的时候,寺院周围聚集了一千多人。
这是贡措大寺近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法会,上一次有这么多人聚集是在活佛六十大寿的时候。
很多年轻的牧民是被家里的老人叫回来的,有的从雪域赶来有的从格尔木赶来。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活佛突然要开这么大的法会,但活佛的话就是最高的指令,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会忽视活佛的召唤。
法会的前两天是常规的诵经和祈福仪式,僧人们在大殿里敲着法鼓吹着法号,悠长的经文声在雪山之间回荡。
牧民们在寺院外面的广场上席地而坐,虔诚地听着。
第三天上午,次仁多吉活佛走出了大殿。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法衣,外面披着一件深黄色的绸缎法袍。
这是他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穿的法袍,白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飘动,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些但目光极其清亮。
他站在大殿前面的台阶上,面对着下面的上千名信众。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连牦牛的叫声都停了。
只有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卷起地上的雪粒在空中旋转。
活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今天我要跟你们说一件事。不是经文里的事,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台阶下面的每一张面孔,有老人的、年轻人的、孩子的。有风吹日晒的、有满是皱纹的、有干裂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
“你们都去过贡措湖。你们的父母去过,你们的祖先也去过。”
“贡措湖是菩萨的眼泪化成的湖,我们在湖边生,在湖边长,在湖边朝拜和祈祷。贡措湖是我们的母亲湖。”
他停了一下后,又说道:“但是现在,母亲湖的水变了。”
一千多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继续说道:“湖里的鱼不跳了。湖面上不再有鸟落脚了。北边的湖湾里,水变了颜色。你们当中有人亲眼看到过死鱼漂在水面上。这不是天灾。这是人做的。”
他没有说任何名字,没有说“矿区”,没有说“巴桑扎西”,没有说“雪域矿业”。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大地给了我们山和水,我们不能对不起养育我们的山和水。如果山被挖空了,水被毒了,我们的子孙要住在哪里,要喝什么水,要在哪里放牧?”
广场上有人开始哭了,一个老阿妈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活佛说完以后双手合十向信众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了大殿。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哭泣声和低沉的骂声混在了一起。
陈默站在寺院围墙外面一棵老松树的后面,他没有进入寺院,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
法会是活佛自己的事情,他不能出现。
一个汉族市长出现在藏传佛教的法会上会引发不必要的政治联想。
但他听到了活佛说的每一句话,他身边站着尼玛坚参。
尼玛坚参是自己来的,他没有穿政法委副书记那套常见的黑夹克,而是穿了一件旧藏袍,帽檐压得很低,站在人群边缘几乎看不出是市里的干部。
“陈市长,你这一步很险。”尼玛坚参低声说。
“所以我没有进去。”陈默应道。
“你不进去,别人也会说是你推动的。”尼玛坚参说道。
“那就让他们说。”陈默看着台阶上的活佛,“只要不是政府组织宗教活动,就还有解释空间。”
尼玛坚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巴桑扎西一定会急。”
“他急,才会错。”陈默回应着。
尼玛坚参转头看了陈默一眼,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市长。
刚来的时候,陈默像一把锋利的刀,碰到硬处就想切开;现在他更像一个下棋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落明子,什么时候该让别人落子。
“我能做什么?”尼玛坚参问一句。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看着尼玛坚参说道:“法会以后,牧民可能会来签证词。”
“你不要出面组织,也不要派政法委的人来。但你可以准备一个法律援助口子,让他们知道这些证词怎么写才有效。”
“让司法局派人?”尼玛坚参问道。
“不能派人到现场。”陈默应道,“现场一旦出现政府法律援助,就会被巴桑扎西扣上煽动群众的帽子。”
“你让司法局准备模板,私下给央金卓玛。”
尼玛坚参点头,这就是陈默的用人边界。
活佛负责唤醒信众,央金卓玛负责文字和格式,洛桑次旦负责安全,尼玛坚参负责法律口径,每个人都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越界,不抢戏,也不把风险压到同一个人身上。
尼玛坚参忽然说道:“陈市长,你比刚来时稳了。”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被逼的。”
“也是学的。”尼玛坚参应道,“藏区做事,不能只看谁嗓门大。山太高,喊得太响会引发雪崩。”
陈默看着远处的贡措湖,轻声应道:“有时候也需要雪崩。”
尼玛坚参听着这话,又看了看陈默,没有再说话。
而法会结束以后的第二天,阿旺曲扎来找陈默了。
老人是走着来的,他从多吉县的冬季牧场走了十五公里来到市区,鞋上沾满了泥雪。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六个牧民,都是各村的头人和长者。
他们找到了央金卓玛,央金卓玛把他们带到了洛桑次旦家里,陈默在那里等着他们。
阿旺曲扎的第一句话很简单地说道:“市长,我们要签字。”
央金卓玛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份征地补偿问题证明书,这份证明书她花了三个通宵起草的,格式参照了法律文书的标准,内容涵盖了征地时间、征地面积、承诺补偿金额、实际到账金额、协议签署方式(是否本人签字)等所有关键信息。
签字在洛桑次旦家的堂屋里进行,第一个签字的是阿旺曲扎。
他不太会写字,央金卓玛帮他在名字栏里写上了他的名字,然后阿旺曲扎用大拇指蘸了红色的印泥按在了名字旁边。
他的手指又粗又黑,指纹在白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椭圆形。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消息传开以后更多的牧民来了。
有的是法会上被活佛的话触动了的,有的是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一直找不到出口的。
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来到洛桑次旦家门口,在堂屋里排着队签字按手印。
央金卓玛坐在桌子旁边一个一个地核实信息,每一个牧民坐下来以后她都会问几个问题:“你家原来的草场有多大?”、“协议上写的补偿是多少?”、“实际拿到了多少?”、“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字还是别人代签的?”
有的牧民能说汉语,有的只会藏语。不会汉语的由阿旺曲扎旁边的一个年轻牧民翻译,央金卓玛把每一个人的回答都工工整整地记录在了表格上。
签字持续了两天,总共一百二十七户牧民签了名按了手印。
其中二十三户的补偿款从来没有到账过,五十六户只拿到了承诺金额的百分之三十以下,剩下的四十八户拿到了一半左右。
所有人的草场实际被占面积都大于协议上标注的面积。有三十多户的协议不是本人签字而是被人代签的。
一百二十七个手印,一百二十七份沉甸甸的证词。
央金卓玛把签完字的证明书整理成册,用红绳扎好,放进了一个防水的塑料袋里。
陈默拿着那一摞证明书感受着它的重量,几斤纸张的重量不大,但上面承载着一百二十七个家庭的委屈和愤怒。
陈默把证明书交给了洛桑次旦后说道:“加进去。跟其他材料一起走。”
洛桑次旦接过来这些证明书,重重地点头。
当天晚上,法会和牧民签证词的消息一起传到了巴桑扎西的耳朵里。
前一个消息还只是片段,他的一个手下在法会上有亲戚,亲戚打电话回来说,活佛在法会上讲了圣湖被污染的事,很多牧民在哭。
后一个消息却很具体,一百二十七户牧民。
签名,按手印,写明征地面积、承诺补偿、实际到账和协议代签。
消息是索朗旺杰带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寒暄,而是直接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放在巴桑扎西桌上。
那不是完整名单,只是公安口从外围听来的部分人名,但已经足够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下去。
巴桑扎西看着那张纸,手里的酥油茶杯停了很久。
“谁在组织?”巴桑扎西问道。
索朗旺杰应道:“明面上没人组织,牧民自己去的洛桑次旦家。”
“央金卓玛负责记录,洛桑次旦负责看场子,陈默没有公开露面。”
“没有公开露面。”巴桑扎西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让他心里发沉。
如果陈默公开站出来,事情反而好办。可以说他煽动群众,可以说他以政府身份介入敏感问题,可以说他破坏民族地区稳定。
可陈默没有露面,活佛讲的是贡措湖。牧民签的是自己的补偿款,央金卓玛记录的是事实,洛桑次旦守的是秩序。
每个人都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索朗旺杰声音更低地说道:“书记,这批证词如果跟扎西县那批原始档案合在一起,补偿款这条线就闭上了。”
“再加上贡措湖水样和暗管照片,陈默手里的材料已经不是零散线索了。”
巴桑扎西终于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赵远山知道了吗?”巴桑扎西问道。
“应该还不知道这么细。”索朗旺杰应着。
巴桑扎西拿起手机,直接拨了赵远山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
“你现在听清楚。”巴桑扎西的声音压得很低,“陈默拿到牧民证词了。一百多户,签名按手印。不是传言,不是举报,是能进卷宗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赵远山一听,声音一下子变了,问道:“怎么可能?那些牧民以前不是都压住了吗?”
“以前压住,是因为没人敢让他们说。”巴桑扎西冷冷道,“现在活佛开了口,陈默给了格式,央金卓玛帮他们写,洛桑次旦给他们撑腰。你觉得还能像以前一样压?”
赵远山急了,说道:“那就把材料抢回来。”
“蠢。”巴桑扎西骂了一句,“现在抢材料,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怕这批材料。”
“牧民会炸,寺院会炸,陈默更会把这件事送到京城。”
“那怎么办?”赵远山问。
“找你岳父。”巴桑扎西一字一句道,“马上找尼玛顿珠,告诉他,他的计划再一次失败了,让他马上想新的办法。
赵远山没有立刻回话,巴桑扎西继续说道:“你告诉你岳父,现在不是给陈默添麻烦的时候,是再不把他弄走,我们都要被他装进材料里。”
“牧民证词已经出来了,下一步就是送出去。只要证据到了京城,谁也睡不了安稳觉。”
赵远山那边终于应了一声,说道:“我现在联系阿爸。”
“快。”巴桑扎西应道:“封山前必须有动作。”
挂断电话后,巴桑扎西看向索朗旺杰。
索朗旺杰一直站在桌前,脸色也很难看。
他是公安局长,最清楚一百多份按了手印的证词意味着什么。
单独一两份可以说是个别群众不满,一百多份就不是个别问题,而是系统性问题。
更何况这些证词背后,还有原始档案、环评报告、水样检测和暗管照片。
巴桑扎西问道:“央金卓玛现在在哪个单位?”
“商务局。”索朗旺杰应道。
“她这几个月都接触过哪些档案?”巴桑扎西问道。
“国土、城投、商务项目备案,还有一部分政府办流转件。”索朗旺杰应着。
巴桑扎西眼神更冷了,说道:“从她下手。”
索朗旺杰抬头应道:“用什么名义?”
“档案泄密,违规接触涉企资料,参与不实群众材料整理。”巴桑扎西说,“不要一开始就抓人,先查。”
“让德吉曲珍那边以年轻干部考察的名义调她近三个月工作情况,再让国土资源局盯她的进出记录。只要她再碰档案,就把她摁住。”巴桑扎西现在只能先打陈默在乎的人了。
索朗旺杰点头,巴桑扎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让她太舒服。人一害怕,就会乱。她乱了,陈默就会救。陈默一救,就会露面。”
索朗旺杰明白了,他们现在抓不到陈默直接组织牧民的证据,就逼陈默出手。
只要陈默为央金卓玛奔走,只要他开口干预调查,巴桑扎西就能把这件事重新包装成陈默干预干部管理、干预执法、保护身边人。
这是一张网,央金卓玛只是第一个网眼。
这句话传不到陈默耳朵里,但卡朗的空气已经变了。
当天夜里,扎西顿珠在札记里写下了一段很短的话。
“今天政府办很多人不说话。洛桑主任进出书记办公室三次。索朗局长下午来过一次,走的时候脸色很沉。德吉副市长让商务局报央金卓玛近三个月工作情况,说是干部考察需要。国土资源局也在查她最近进出档案室的记录。这个理由不正常。”
陈默看完札记,把“德吉曲珍调央金材料”和“国土查档案室记录”都圈了出来。
“他们要动央金了。”陈默说道。
扎西顿珠脸色一白,问道:“因为牧民证词?”
“因为她是最容易被动的人。”陈默应道,“年轻,女干部,提拔不久,没有强背景。”
“巴桑扎西要打掉我身边的人,央金会排在前面。”
他立刻给洛桑次旦打电话,让他安排人暗中看住央金卓玛的住所。
然后又给蓝凌龙发了一条消息:“央金可能有危险。你在雪域准备接应第二套材料。”
蓝凌龙回得很快:“明白。我不回卡朗,留外层。”
陈默看着这几个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现在他手里已经不是单纯的证据战,而是保护战。
材料要出去,人也要保住。
一个环节断了,巴桑扎西都会抓住往死里打。
陈默把一百二十七份证词重新装进防水袋,外面又套了一层牛皮纸。
这一摞手印,是牧民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站出来,他陈默不能让这些手印变成下一轮报复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