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桑曲乡回到卡朗,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巴桑扎西把桑曲乡这个点挑得很阴,那里是扎西县最远的一个乡,山路窄,弯道多,入冬以后随便一场雪都能把路压住。
乡里报上来的材料也写得很重:封山物资储备不足,临时安置点群众情绪不稳,通往两个牧业村的路段出现塌方隐患,乡卫生院药品缺口较大。
如果按普通处置方式,陈默至少要在那里被拖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巴桑扎西和索朗旺杰在市区把人一个一个切开。
可陈默只用了一天,他到桑曲乡以后,没有先开大会,也没有听乡党委书记那套长篇汇报,而是直接把问题拆成四张表。
第一张表,封山物资实物清单:粮、油、棉被、取暖煤、柴油、常用药,一项一项开库房,当场点数。
乡里说缺口巨大,陈默让扎西顿珠把库房角落里没有入账的二十七袋面粉、十三桶柴油和三箱抗生素全部拍照,要求乡财政所说明采购来源。
第二张表,群众诉求登记:所谓群众情绪不稳,不是有人要闹事,而是三个牧业村担心封山后牲畜饲料进不来。
陈默当场协调县里畜牧站和供销社,把原本要送到县城仓库的饲料先调一半到桑曲乡,同时让乡里把发放名单贴在公告栏上,按户领取,不准经村干部个人转手。
第三张表,道路隐患处置:交通局报上来的那处“塌方隐患”,夜里抢修了六个小时,天亮以后才放行。陈默亲自到现场看了一遍,发现所谓塌方只是上方碎石滑落,路基没有损坏,抢修记录却写成了“重大险情”。
陈默没有当场骂人,只让交通局技术员把现场照片、抢修时间、机械进出记录和气象数据全部附在会议纪要后面。
第四张表,责任时序:这一张表最要命,陈默在乡政府小会议室里,当着乡党委书记、乡长、交通站站长和县里随行干部的面,在会议纪要上亲笔写了一行字:请交通局说明塌方隐患发现时间、上报时间、封路时间及抢通时间。
这一行字写下去,桑曲乡党委书记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只要时间一对,就能看出来,这个所谓突发事件不是自然形成的危机,而是有人把普通隐患压到最紧张的时候才上报,目的就是把陈默从卡朗市区调出来。
陈默没有发火,也没有追问谁安排的,他只是把这次下乡检查完整地装进了程序里。
巴桑扎西想用程序困住他,他陈默就用程序把那只手的指纹留下来。
桑曲乡的事情在当天傍晚基本解决,物资补齐,饲料发放,卫生院药品由县医院连夜调拨,道路隐患的真实情况也被固定成文字和照片。
乡党委书记原本还想留陈默继续“指导封山工作”,陈默却只留下一句话:“工作已经安排清楚,剩下的是你们落实。落实不好,我回来问责。”
陈默做完这些后,连夜返程。
风雪很大,车在山路上开得很慢。凌晨两点过,他们才从桑曲乡出来。到天亮时,卡朗市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雪雾里。
车刚进城,扎西顿珠就接到蓝凌龙的消息:她已经落地雪域,电子备份安全。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洛桑次旦没有出城,纸质档案还留在卡朗。
扎西顿珠看完后脸色明显变了,他把手机递给陈默,压低声音说:“陈市长,还有一条,是央金卓玛转来的。索朗旺杰的人昨晚去了洛桑局长家附近。”
陈默接过手机,屏幕上的字很短,却很冷。
公安口在查洛桑次旦,方向可能是枪。
陈默的眼神沉了下去,他立刻想到了洛桑次旦家柜子底层那个牛皮包裹。
那支枪是洛桑次旦退伍时留下的旧枪,严格说,手续上有瑕疵。
平时它只是洛桑次旦自保的最后一道底线,可如果落到索朗旺杰手里,就会变成现成的把柄。
非法持枪,再往大了说,可以往走私枪支、涉黑保护伞、边境灰色通道上靠。
到时候洛桑次旦不仅出不了城,连他前面整理的证据都可能被扣成“非法获取材料”。
巴桑扎西这一手,打的不是枪,打的是证据链里最硬的那个人。
陈默没有立刻打给洛桑次旦,他先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然后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拨通了林若曦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林若曦略带睡意的声音问道:“陈默,有事?”
她显然刚醒,陈默没有寒暄:“若曦,我需要你帮个忙。”
林若曦那边一下子安静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陈默很少用这种口气找她。不是客气,不是商量,而是很直接地说需要帮忙。
“你说。”林若曦的声音清醒了许多。
“我在卡朗,这里有一名退伍干部,洛桑次旦。”
“他手里有一支退伍时遗留下来的旧枪,历史原因形成的,不是黑枪,也没有用于任何违法犯罪。”
“但现在地方公安有人准备拿这支枪做文章,把他扣成非法持枪,甚至往走私枪支上引。”
林若曦听懂了,直接问道:“你想把枪从公安口摘出来?”
“对。”陈默应着,“这支枪不能落到索朗旺杰手里。最稳妥的办法,是由驻地部队以历史遗留军械清理的名义签收,形成交接手续。”
“枪由部队收走,洛桑次旦主动上交,公安口就没有抓人的口实。”
林若曦沉默了一下,但很快说道:“我明白了。”
“这件事不能走地方线,地方线一动,消息会先回到索朗旺杰那里。”
“要走部队线,而且要快。”
陈默没有接话,他知道林若曦听懂了他的意思。
现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驻卡朗军分区这条线接起来的,不是林若曦自己,而是她身后的任正源。
陈默不愿意轻易开这个口,可洛桑次旦不能出事。
“若曦。”陈默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你为难。”
“不为难。”林若曦打断他,“我去找他,只要这是历史遗留军械主动上交,不是替人遮掩违法犯罪,他会帮。”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个忙要快,最好一个小时内。”
林若曦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急,她只问了一句:“洛桑次旦可靠吗?”
“可靠。”陈默果断地应着。
“那你呢?”林若曦的声音更低了一点,“你现在安全吗?”
陈默看着车窗外被雪压住的街道,淡淡应道:“暂时安全。”
林若曦听出这四个字里的保留,关切地说道:“陈默,你别硬撑,有任何不对,立即对我电话,我们还是朋友。”
林若曦的这话把陈默说得鼻子发酸,他们曾经彼此相仇相怨,如今却成为最最能理解彼此的朋友,一声朋友,让陈默异样复杂。
“若曦,我知道分寸,你别担心我,快找任首长吧。”陈默压了压情绪后,回应着。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若曦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急,“你把洛桑次旦的全名、职务、所在地、枪支大致情况发给我,我马上联系。”
“好。”陈默应完,就挂断了电话,立刻把信息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林若曦回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驻卡朗军分区后勤保障处,参谋长边巴罗布。
后面还有一句话,任正源首长已经打过招呼,他会按军械历史遗留清理程序接收,但必须本人主动上交,不能让公安先到。
陈默看完,马上拨给洛桑次旦。
这一次,洛桑次旦接得很快,叫了一声:“陈市长。”
“你现在在哪?”陈默问了一句。
“家里。”洛桑次旦应着。
“枪还在?”陈默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后,洛桑次旦没有否认地回应道:“在。”
“十分钟内带上它,去军分区后门。”
“不要开自己的车,不要走正门,不要带任何多余的人。”
“到后门以后找边巴罗布参谋长,把枪主动上交,要求对方出具签收手续。”
“签收单拍照发给我,原件自己收好。”陈默一口气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洛桑次旦一听,声音立刻变了,问道:“他们要动我?”
“已经在路上了。”陈默应道,“你只有十分钟。”
洛桑次旦只回了两个字:“明白。”
电话挂断了,陈默坐在车里,看着前方。
扎西顿珠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二十多分钟,洛桑次旦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稳。
白纸黑字,抬头是军分区后勤保障处临时接收单。
内容写得清楚:收到洛桑次旦同志主动上交历史遗留手枪一支、弹匣一个、子弹若干,暂由军分区按军械管理规定封存,后续移交上级按规定处理。
签收人:边巴罗布。
时间,比索朗旺杰的人到洛桑次旦家早了十四分钟。
陈默把照片放大看完,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又过了半小时,央金卓玛的消息传来,索朗旺杰的人扑空了。
他们在洛桑次旦家里翻了一个多小时,只找到一个空牛皮包裹和几枚旧弹壳。
洛桑次旦把军分区接收单拍在桌上,只说了一句话:“历史遗留军械,我已经主动上交部队。”
“你们如果要查,请按程序去军分区调取。”
索朗旺杰亲自打电话过来,语气阴得像雪夜里的冰,可他没有办法。
枪已经不在洛桑次旦手里,而且不是藏起来了,是被部队签收了。
非法持枪的口子堵死,走私枪支的帽子也扣不上去。
公安局想抓人,就必须先否定军分区的接收手续,索朗旺杰还没有那个胆子。
洛桑次旦被带去问了两个小时,最后只能放人。
陈默看到“人出来了”四个字时,才心安起来,他没有笑,这一局赢得太险,只差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洛桑次旦就会从证据链上的护送人,变成巴桑扎西手里的“枪案嫌疑人”。
扎西顿珠低声问道:“陈市长,回市政府吗?”
陈默看了看远处贡措大寺的方向,桑曲乡已经被他解了。
洛桑次旦这边的枪,也从索朗旺杰手里抢了出来。
巴桑扎西接下来一定会更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只守。
陈默把手机收进衣袋,声音很平静地说道:“先去贡措大寺。”
陈默第二次走进贡措大寺的时候,寺院的石阶上已经积了一层雪。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车停在山脚下以后,陈默让扎西顿珠留在车里,不要上寺。
扎西顿珠点头,却忍不住问了一句:“陈市长,为什么不让我跟您一起?”
“今天不是政府拜访。”陈默应着,“你上去,就成了公务活动。”
“公务活动要通知统战、民宗、寺管会,最后消息一定会传到巴桑扎西那里。”
扎西顿珠明白了,陈默又递给他一份文件袋说道:“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下来,你就把这个交给尼玛坚参。”
扎西顿珠接过文件袋,手却抖了起来,叫了一声:“陈市长……”
“别紧张。”陈默笑了一下,“只是预案。”
扎西顿珠看着陈默踩着雪往石阶上走,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他觉得领导做事就是发号施令,现在跟着陈默才知道,真正的决策往往不是“我去做什么”,而是“如果我没回来,谁接下一步”。
这就是陈默现在的用人方式,每个人都不是孤点。
每个人身后,都要有下一道接力。
陈默的脚步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转经筒上也覆盖了薄雪,转动的时候雪从筒身上簌簌地落下来。
远处的金顶在阴沉的天空下失去了上次的耀眼光泽,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铜黄色。
这次陈默没有提前通知,他直接开车来了。
年轻的僧人还是在门口扫地,这次扫的不是灰尘而是积雪,竹扫帚在石板上刷出一道一道的雪痕。
看到陈默以后小僧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他手腕上的念珠上停了一下,然后双手合十鞠躬。
“施主,活佛在佛堂里。”
佛堂在大殿的侧翼,比起大殿的恢宏,佛堂显得小而幽静。
一扇窗户对着贡措湖的方向,从窗户里能看到远处湖面的一角。
次仁多吉活佛盘腿坐在佛堂的蒲团上,面前的供桌上点着三盏酥油灯,灯焰在没有风的室内静静地燃烧着,不摇也不晃。
他看到陈默进来以后睁开了眼睛说道:“陈施主。”
“活佛。”陈默问候了一句。
陈默在活佛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大衣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一份是水样检测报告的复印件,一份是暗管排污口的照片打印件,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了供桌上活佛面前。
“活佛,请您看看这些。”陈默看着次仁多吉活佛说着。
次仁多吉活佛伸手拿起了检测报告,他看东西的速度很慢,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移动着,像是在读一份经文。
锂元素超标15倍。铅超标6倍。ph值严重偏酸。
他翻到了第二页:锂超标8倍。铅超标3倍。
第三页:锂超标2倍。铅临界。
活佛的手开始发抖,那种抖不是很剧烈的那种,而是一种从手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的细微而持续的震颤,像是一棵老树在无风的天气里忽然抖了一下叶子。
他放下报告,拿起了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暗管排污口的特写,铁管,三十公分口径,黄浊色的废水从管口流出来,浸透了管口周围的泥土。
第二张是围墙上预留排污口的特写,水泥孔洞,管子从里面穿出来,孔洞的边缘有化学药剂腐蚀后的白色痕迹。
第三张是贡措楚江省湾的全景,黄浊色的水面上漂浮着白色的鱼尸,湖岸线上有一圈暗黄色的污渍带。
活佛看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手完全停住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至少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他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动作也没有。酥油灯的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着,但他的眼睛本身是静止的,像两潭被冻住了的水。
然后他慢慢地把照片放下了,他站起来。
他走到了佛堂的窗前,窗外能看到贡措湖的一角。
今天的湖面是灰色的,被阴沉的天空映得毫无生气。
雪花从天上落下来飘到湖面上立刻融化了,在灰色的湖面上留下一圈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活佛站在窗前看着贡措湖,他的背影在佛堂的阴影里显得又瘦又小,暗红色的僧袍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一根枯枝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活佛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活了六十年,念了四十年的经。贡措湖是菩萨的眼泪化成的,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师父的师父也是这样说的。”
“我们在湖边转经,在湖边朝拜,在湖边许愿。”
“我小的时候贡措湖的水是蓝色的,蓝得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宝石,湖里的鱼多到你用手捧都捧得起来。”
他停了一下后,又说道:“我眼睁睁看着菩萨的眼泪被人毒了,看着鱼死了,看着水变了颜色。”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不敢说,因为他们每年给寺院捐三百万。”
“三百万,用三百万买走了我的嘴。”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停顿了好一会儿后,又继续说道:“我对不起贡措湖,对不起菩萨,对不起方圆百里来这里朝拜的牧民。”
“他们信任我,觉得我是活佛,觉得我能替他们说话。”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坐在这个佛堂里转念珠。转了四十年的念珠,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面对陈默。
他的眼角有泪痕但没有流下来,泪水被他六十年的修行和克制固定在了眼角的皱纹里面。
但他的目光变了,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是疲惫和无奈。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东西,像是酥油灯的火焰突然被一阵风吹得猛地亮了一下。
“陈市长,你需要我做什么?”次仁多吉活佛一脸坚定地问道。
陈默看着活佛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信仰和利益之间挣扎了多年以后,终于做出了选择的决绝。
“活佛,我需要您做一件事。”陈默直接说着。
“说。”次仁多吉活佛应了一个字。
“召开一次法会,把方圆百里的牧民都请来。”
“在法会上,把贡措湖的事情告诉他们。”
“不需要指名道姓,不需要说任何人的名字。您只需要用您的方式,把真相告诉您的信众。”
次仁多吉活佛沉默了一下后,应道:“好。”
这个“好”字说出来的时候酥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也许是风也许不是。
次仁多吉活佛走回到佛堂正中的法座上坐下来,他闭目合十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睛,对站在门口的大弟子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七天法会,通知方圆百里所有的牧民来贡措大寺。”
大弟子愣了一下,七天法会通常只在重大宗教节日才会举行,现在不是任何节日。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合十鞠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陈默站起来向次仁多吉活佛鞠了一躬。
次仁多吉活佛抬手制止了陈默,说道:“不用行礼,该行礼的是我,我应该早一些站出来的。”
陈默走出佛堂的时候,外面的雪停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射下来,正好照在了远处贡措湖的湖面上。
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湖面闪着蓝色的光,蓝得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宝石,就像次仁多吉活佛小时候看到的那样。
陈默离开佛堂时,活次仁多吉活佛叫住了他:“陈施主。”
陈默回头,次仁多吉活佛从供桌旁拿起一张折好的黄纸,递给他。
“这是寺院近五年接受企业善款的简单记录,不是完整账册,但每一笔大额善款的时间和名义都在上面。”
陈默没有立刻接,说了一句:“活佛,这份东西您给我,会有麻烦。”
“麻烦已经来了。”次仁多吉活佛看着窗外的贡措湖,“我以前以为不说话就能保住寺院,后来才明白,不说话保住的只是墙和金顶,保不住寺院的心。”
陈默接过那张黄纸,上面用藏文和汉文混着记了几行字。
雪域矿业每年三百万,名义分别是“文物修缮”、“僧舍改造”、“道路维护”、“公益供养”。
其中有两年,捐款时间正好在贡措湖出现大面积死鱼之后。
这不是定罪证据,但它能证明雪域矿业和寺院之间确实存在长期资金关系,也能和蓝凌龙之前听来的消息互相印证。
陈默把黄纸放进内袋里后,看着次仁多吉活佛说道:“这份材料我会谨慎使用。”
次仁多吉活佛点头应道:“我相信你。”
走出寺院以后,扎西顿珠立刻下车迎上来,叫了一声:“陈市长。”
“没事。”陈默应着。
陈默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让他开车。他把寺院黄纸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好。
“扎西顿珠,你记住一件事。”陈默说道。
“您说。”扎西顿珠看着陈默应着。
“宗教、民族、牧民、企业,这些在卡朗不是四件事,是一件事。”
“谁想治理卡朗,都不能只看财政报表和常委名单。要看寺院里的酥油灯,也要看牧民帐篷里的水桶。”陈默幽幽地说碰上。
扎西顿珠默默点头,他越来越佩服陈默了。
陈默这时又说道:“以后你写札记,不要只写我的行程。”
“也写你看到的人,谁在怕,谁在躲,谁想说话又不敢说。”
“干部工作不是只看简历,很多东西藏在表情里。”
扎西顿珠把这句话记在了工作本上,这些话,除了陈默能告诉他,没人会教他的。
当天晚上,陈默把活佛给的善款记录拍照加密,发给了蓝凌龙一份。
蓝凌龙在雪域回了一句:“和我听到的时间能对上,赵远山每次捐钱后,寺院周边都会有人来提醒商贩别乱说湖水。”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长长呼出一口气。
活佛觉醒以后,寺院这条线终于不再只是道义上的支持,也开始进入证据链的边缘。
卡朗的风向正在变,变得很慢,但风已经不是只往巴桑扎西那边吹了。
回到市区后,陈默没有把寺院善款记录立刻放进主材料。
他在材料目录旁边单独开了一栏,写着“辅助印证”,活佛给的黄纸就放在这一栏里。
扎西顿珠看见以后问道:“陈市长,为什么不放主证?”
“因为它证明不了犯罪。”陈默应道,“它只能证明关系。”
“关系也重要。”扎西顿珠不解地说了一句。
“重要,但不能混。”陈默看着这个秘书说着,“证据材料最怕情绪太满。我们觉得雪域矿业用三百万封寺院的口,但法律上还需要资金用途、决策过程、对应事件。”
“没有这些,就只能作为背景,把背景当主证,会削弱整份材料的可信度。”
扎西顿珠认真记了下来,跟着这样的市长,他感觉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可学。
陈默又说道:“以后你做任何材料,都要分清事实、判断和情绪。”
“事实放前面,判断放后面,情绪尽量不放。”
扎西顿珠点头,他真正意识到,陈默让他留在身边,不只是让他跑腿,而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能经得起审查的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