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默在办公室里看扎西顿珠交来的第二篇札记。
这一次,扎西顿珠的开头没有写套话。
第一句是:“我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陈默看到这句,停了一下。
扎西顿珠站在桌前,低着头,耳根有些红。
札记后面写得很乱,不像第一篇那么工整。有几处字迹甚至有些重,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心里很乱。
“我以前觉得,秘书就是领导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洛桑主任让我记行程,我就记。让我留意谁来找陈市长,我就留意。我没有想过这些事会有什么后果。”
“陈市长给我看护栏照片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陈市长真的掉下去了,我算不算帮了凶手。”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被信任。但我想试试,至少从今天开始,不再把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说出去。”
陈默把札记合上,他没有表扬,也没有追问。
“今天有什么安排?”陈默问道。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赶紧翻开工作本应道:“上午十点,财政局汇报安置点资金拨付情况。下午三点,政法委专班第一次碰头会。晚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汇报了。
陈默抬头应道:“晚上怎么了?”
扎西顿珠的手指压在本子边缘,声音低了一点汇报道:“政府办刚才通知,说商务局有一份矿产品贸易数据补充说明,晚上可能要送过来。”
“洛桑主任说材料比较急,让您晚上最好在宿舍等一下。”
陈默看着他,扎西顿珠没有抬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才问:“谁送?”
“说是……央金卓玛。”
陈默没有说话,扎西顿珠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明显的不安,说道:“陈市长,我觉得这个安排有点奇怪。”
“商务局的材料,完全可以白天送办公室。就算急,也可以走政府办机要,不应该晚上送到宿舍。”
陈默看着他,这是扎西顿珠第一次主动把异常说出来,很小的一步。但这一步很重要。
陈默把工作本推回去,语气平静地应道:“你去回复政府办,晚上材料照送。”
扎西顿珠一愣,吃惊地问道:“照送?”
“对。”陈默说道,“地点改到市政府一楼值班室。你、值班员、机要室同志都在场。”
“材料送到以后,当场登记、当场签收、当场复印留底。”
“谁通知的,谁送来的,几点到的,几点离开的,全部写进值班日志。”
扎西顿珠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紧张起来,问道:“洛桑主任如果问为什么改地点……”
“你就说,这是我定的新规矩。”陈默说道,“以后所有夜间急件,一律进值班室,不进宿舍。”
扎西顿珠点头应道:“明白。”
“还有,”陈默看着他,“通知央金卓玛,不要一个人来,让她带商务局办公室的值班同志一起送。”
扎西顿珠这一次没有犹豫,应道:“我马上去办。”
他走到门口时,陈默叫住了他,“扎西顿珠。”
扎西顿珠回头,陈默说道:“你刚才做得对。”
扎西顿珠怔了一下,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很快低下头,轻声说道:“谢谢陈市长。”
门关上以后,陈默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巴桑扎西终于换打法了。
从杀人,换成杀名声,这比盘山路上的卡车更阴。
车撞过来,至少看得见方向;作风问题一旦传出去,就算最后查清了,也会在一个干部身上留下说不清的影子。
尤其是央金卓玛,她是年轻女干部,是藏族干部,是刚刚开始站出来的人。
如果这一次被人拿来做文章,不只是陈默会被动,央金卓玛也会被毁掉。
陈默拿起电话,打给洛桑次旦,电话一通,他就说道:“晚上九点,市政府一楼值班室附近,你安排一个专班同志路过。”
洛桑次旦只问了一句:“有人设套?”
“嗯。”陈默没回避地应着。
“明白。”洛桑次旦应完,就主动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陈默又给尼玛坚参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市政府值班室有一份商务局急件送达,我按夜间文件流转程序留痕,请政法委专班明早调阅值班日志。”
发完短信,陈默又想到了丹增旺堆,看来要尽快找机会和他好好聊一聊。
该来的一切,他陈默不会躲,躲了,就说明他怕。
他要让这份“套”按对方的意思送过来,再让它在灯光、值班日志、多人见证和正式程序里变成一份干干净净的工作材料。
巴桑扎西想用央金卓玛做文章,陈默就用这件事,继续把扎西顿珠往自己这边拉,也让央金卓玛明白一件事。
跟着他做事,风险会有。
但他不会让自己人莫名其妙被脏水淹死!
想到这里,陈默没有再坐在办公室里等,他把电话重新拨给洛桑次旦,开口却没有再问晚上的布置,而是问道:“丹增旺堆家里什么情况?”
洛桑次旦一怔,像是在判断陈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随后才说道:“他爱人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两个孩子,儿子丹增尼玛在雪域上过大学,后来出过事,这几年一直很少露面。”
“还有一个女儿,叫央措,今年二十岁。小姑娘想去京城念表演,连考了两年,文化课和专业课都差一点,没能考上。”
“去年回来以后,人就不太对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亲戚,也不见朋友。”
陈默听得很认真,洛桑次旦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丹增旺堆最疼这个女儿。可他不敢往京城跑,也不敢找太多关系。”
“巴桑扎西盯着他,他家里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陈默问道:“他家在哪?”
洛桑次旦报了一个地址,又提醒道:“陈市长,您现在去他家,动静不小。”
“所以更要去。”陈默说道,“有些人被困住,不是因为没人给他讲大道理,是因为他看不到家里人还有往前走的路。”
半个小时后,陈默的车停在市委家属院最靠里的那栋楼下。
丹增旺堆开门时明显愣住了,他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已经有些松,脸上没有办公室里的平稳,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被突然敲开家门后的疲惫和警惕。
“陈市长?”丹增旺堆看着陈默吃惊地叫了一声。
“路过。”陈默说道,“想来讨杯茶喝。”这个理由很拙劣。
可丹增旺堆没有拆穿,他让开身子,把陈默请进屋里。
客厅很小,墙上挂着一幅旧唐卡,茶几上放着几瓶还没收起来的药。
卧室门半掩着,里面有极轻的翻书声,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后又一下子停了。
陈默没有看那扇门,只坐下喝了一口酥油茶。
丹增旺堆的爱人从里屋出来,脸色蜡黄,却很客气。陈默起身同她打招呼,问了两句身体情况,没有摆市长架子,也没有提工作。
直到那扇半掩的门再次动了一下,一个瘦瘦的姑娘站在门口。
她扎着很低的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眼睛很大,却没有二十岁姑娘该有的亮气。看见陈默,她下意识想退回去,又被母亲轻轻喊住。
“央措,给陈市长倒茶。”丹增旺堆的爱人叫住了央措。
姑娘低着头走过来,手指细而白,捧茶碗时微微发抖。
陈默接过茶,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她问道:“还想去京城吗?”
央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先是惊慌,随后才慢慢浮出一点被藏得很深的光。
丹增旺堆脸色一变,应道:“陈市长,小孩子胡闹,已经不想了。”
“您替她说没有用。”陈默把茶碗放下,声音很平静地说着,“她如果真的不想,就不会把艺考教材还放在枕头边。”
央措的嘴唇颤了一下,陈默看向她说道:“考不上京城,不丢人。连考两年还敢想,也不丢人。丢人的是被一次两次失败关在屋子里,从此让别人替你决定一辈子。”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丹增旺堆的爱人眼圈慢慢红了,丹增旺堆却低着头,手指死死扣着茶碗边缘。
央措看着陈默,小声问道:“我还能去吗?”
“能。”陈默说道,“但不是去玩,也不是去找捷径。去补课,去见老师,去重新把基本功补起来。该考还得考,该吃的苦一点也少不了。”
央措用力点头,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
陈默想了想,又说道:“央措这个名字很好,不过将来你要是走到镜头前,可以用一个艺名。叫央晴,怎么样?央是你自己的央,晴是天亮以后的晴。”
“人不能总站在别人给你画的阴影里,你要站回自己的光里去。”
姑娘怔怔地看着陈默,“央晴。”她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试一个新的自己。
丹增旺堆终于抬起头,哽咽地说道:“陈市长,您这是……”
“私人帮忙。”陈默打断他,“不是交易,也不是条件。丹增书记,我不拿孩子换任何人的态度。”
说完,他当着丹增旺堆的面,拨通了蓝凌龙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陈默立即说道:“小蓝,你明天能不能来一趟卡朗?我这边有个姑娘,想重新考京城的表演专业。你来接她进京,先安顿住处,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蓝凌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又把自己卷进什么事里了?”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这次是好事。”
“你说好事的时候,我通常更不放心。”蓝凌龙说道,“地址发我,我订最早的票。”
挂断电话后,陈默又给林若曦打电话,电话一通,陈默说道:“若曦,我在卡朗认识一个藏族姑娘,想考京城的表演专业,基础不差,但路子不对。”
“你帮个忙,问问首长,他之前管过文工团,帮她找一个靠谱的专业老师,再找文化课辅导,费用我来出。”
林若曦没有问太多,只问道:“人可靠吗?”
陈默看了央措一眼,说道:“人很干净,心也还没死。”
林若曦那边轻轻叹了一声应道:“那就送来吧。我先帮她问中戏、北电艺考辅导这边真正懂行的老师,不走歪门邪道,只补短板。”
“谢谢。”陈默感激地说着。
“陈默,”林若曦叫了一声后,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在那边,自己也小心。”
“嗯。”陈默应了一声,那头便挂了电话。
陈默打完两个电话后,客厅里已经没有人再说话。
丹增旺堆看着他,眼神复杂到几乎藏不住。这个被巴桑扎西压了多年的人,第一次在陈默面前露出了真正的狼狈。
他可以在常委会上装沉默,可以在大会上说违心的话,可以把自己活成一截被风雪冻硬的木头,可他没有办法在女儿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面前继续装死。
陈默站起身,没有再多停留,只对央措说道:“收拾东西。明天蓝姐姐到了以后,你跟她走。”
“到了京城,听安排,好好学。以后你叫央晴,能不能让这个名字被人记住,要靠你自己。”
央措,不,央晴,重重点头。
丹增旺堆和他的爱人没想到陈默这么快,就解决了压着他们夫妻的事情,他们留陈默在家里用晚餐。
陈默也没拒绝,这不仅是一顿饭,也是他真正拉开丹增旺堆心门的机会。
丹增旺堆的爱人进厨房忙活,央晴也跟了进去。
没过多久,小小的餐桌上摆了糌粑、牦牛肉、风干羊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牛骨汤。
菜不算多,却很实在,每一样都带着这个家能拿出来的最好诚意。
丹增旺堆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瓶青稞酒,瓶口一打开,酒香就冲了出来,不浓烈,却有一种藏地特有的粗粝和温热。
“陈市长,按我们这里的规矩,贵客进门,不能没有酒。”丹增旺堆说道。
陈默看了看表,离九点还有些时间,他端起碗应道:“那我喝一点,高反适应得差不多,只能喝一点。”
丹增旺堆笑了一下,这是陈默今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像笑的表情。
第一碗酒下去,话还很少。
丹增旺堆的爱人给陈默夹肉,央晴坐在母亲身边,眼睛还有些红,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躲闪。
她偶尔抬头看陈默一眼,像是还不敢相信明天真的会有人带她离开卡朗,去她连梦里都不敢大声说出来的京城。
第二碗酒下去,丹增旺堆的话才慢慢多了起来。
他没有先谈巴桑扎西,也没有谈常委会,而是说起自己年轻时在牧区修路。
“那时候我脾气很硬。”丹增旺堆端着酒碗,声音有些低哑,“工程队偷工减料,我当场把他们的砂石料倒了。”
“乡里有人劝我,说路能修通就不错了,不要得罪老板。我说牧民的牛羊要从这条路上走,孩子上学也要从这条路上走,路塌了,塌的不是石头,是干部的良心。”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官场上很多路,不是你想修直就能修直的。”
陈默没有接话,只安静听着。
丹增旺堆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继续说道:“陈市长,藏区干部有时候看起来粗,说话直,喝酒也直。”
“可真进了这张网里,直的人最容易被折断。”
“你不喝,人家说你不合群。你不拿,人家说你看不起大家。你不点头,人家就把你家里人、过去事、身边所有弱点都翻出来。”
丹增旺堆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陈默。
“最后你会发现,你不是在和一个书记打交道,也不是在和一个老板打交道。”
“你是在和一整套人情、利益、恐惧打交道。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后天大家一起闭嘴。时间一长,谁都说不清自己第一步是怎么迈错的。”
这句话很重,重到丹增旺堆的爱人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想打断丹增旺堆的话。
陈默笑了笑,开口说道:“丹增书记,你说的这些,是很多地方的共性,我懂。”
“嫂子,让丹增大哥说吧,你放心,我陈默不会让丹增大哥再这么委屈求全的。”
这话把丹增旺堆说得眼眶一热,赶紧装成倒酒,不让自己在陈默面前失态。
而陈默又说道:“丹增大哥,巴桑书记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人贪,而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了。”
丹增旺堆的眼神猛地一颤,他才知道陈默年轻的只是外表。
“只要你觉得自己不干净,你就不敢站出来。”陈默继续说道,“你会怕别人问你过去五年做了什么,怕别人问你为什么明知道有问题还同意,怕别人问你有没有拿过、收过、默认过。”
“到最后,他不用再天天威胁你,你自己就会替他把门关上。”
丹增旺堆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他才把酒一口喝完。
“陈市长,你说到我骨头里去了。”他的脸已经有些红,思绪却越来越清醒。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丹增旺堆低声说道,“刚开始,我觉得我可以忍一忍,等合适的机会。”
“后来我儿子的事出了,我就想,算了,先保住家里人。”
“再后来,我在会上举一次手,在文件上签一次字,在酒桌上陪一次笑,我就离原来的自己远一点。”
他苦笑了一声后,继续说道:“远到后来,我都不敢看年轻干部的眼睛。”
“扎西顿珠那种孩子,我一看就知道,他还没坏透,可我不敢提醒他。”
“央金卓玛被德吉曲珍压着,我也知道,可我不敢说话。洛桑次旦在公安局里硬撑,我也知道,可我只敢装不知道。”
陈默看着丹增旺堆说道:“装不知道,也是一种自保。”
“可自保久了,人就只剩一层皮了。”丹增旺堆说道。
这句话说完,他忽然把酒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藏区汉子喝了酒以后才会露出来的真性情。
“陈市长,今晚这顿酒,我不拿官话敬你。”说完,他站了起来。
丹增旺堆的爱人想拦他,他摆了摆手,说道:“你今天帮央晴,我知道你说不是交易,我也信你不是拿孩子逼我表态。”
“可是我们藏族人认这个情,你把我女儿从屋子里拉出来,就是把我这个当父亲的人从地上扶了一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继续说道:“我丹增旺堆这些年窝囊,怕事,装聋作哑,可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陈默也站了起来,举起了碗同丹增旺堆碰了一个,同时说道:“丹增大哥,坐下说。”
“不。”丹增旺堆摇头,“有些话坐着说就软了。”他端起酒碗,眼睛直直看着陈默。
“从今晚开始,只要陈市长需要我,你随时开口。会上也好,材料也好,过去那些我知道却不敢说的事也好,只要你开口,我丹增旺堆不再躲。”
陈默的目光沉了沉,这个承诺很诱人,但越是诱人,越不能立刻接住。
官场里最危险的关系,不是敌人站在对面,而是一个人带着感激、羞愧和酒意,突然把自己全部交出来。
那里面有真心,也有冲动;有勇气,也有多年压抑后突然反弹的危险。
陈默不能让丹增旺堆因为今晚这顿酒,明天就冲到巴桑扎西面前送死。
“丹增大哥,我记住你这句话。”陈默说道,“但我不会随便用你。”
丹增旺堆愣住,陈默接着说道:“一个干部能不能用,不看他说得多热,也不看喝了多少酒。”
“要看他在什么位置上、能承受多大压力、能不能把一句真话说在最有用的时候。”
陈默看着丹增旺堆,一字一句说道:“丹增大哥,你不是我的刀,你是卡朗班子里还没有彻底烂掉的一根骨头,骨头不能乱折。”
丹增旺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转,这句话比任何拉拢都重。
巴桑扎西把他当棋子,当挡箭牌,当可以随时拿出来敲打别人的旧干部。
可陈默没有急着让他冲锋,反而先替他算风险,替他留余地。
官场上的人情最复杂也最冷,很多时候,一个人嘴上说“自己人”,其实想的是你能替他挡几刀;
一个人说“组织信任”,其实想的是你能不能替他背几口锅。真正愿意在用你之前先问你会不会被折断的人,反而少得可怜。
丹增旺堆慢慢坐了回去,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微微抖着。
央晴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也许听不太懂这些官场里的曲折,却听懂了父亲声音里的那种痛。
陈默没有劝,有些酒后的眼泪,不是失态,是一个人把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丹增旺堆放下手,哑声说道:“陈市长,我明白。你什么时候需要我说话,我就什么时候说。”
“你不让我动,我就继续装我的哑巴。可是你要相信,我这个哑巴,从今天起,心里有数了。”
“这就够了。”陈默笑应道。
这顿饭吃到八点半,陈默没有再多喝。丹增旺堆也没有强劝,只在最后又给两个人各倒了浅浅一口。
“这一口,不敬市长。”丹增旺堆说道,“敬你今天进了我家的门。”
陈默端起碗应道:“那我也不敬副书记,敬央晴后天出门。”
央晴用力低下头,眼泪落进了碗里。
酒喝完,饭局也就到了该散的时候。
丹增旺堆把陈默送了出去,他站了很久,才低声说道:“陈市长,我欠您一个人情。”
“我说了,不是交易。”陈默看着他,“你不欠我,你欠的是你年轻时候那个还敢拍桌子的自己。”
丹增旺堆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陈默没有再逼他,转身上车。
有些裂缝,不需要用锤子砸。只要让光照进去,它自己就会疼。
陈默离开丹增旺堆的家后,央金卓玛带着商务局办公室的值班干部,出现在市政府一楼值班室,她没有去陈默的宿舍楼。
值班室的灯开得很亮,扎西顿珠、机要室的同志和值班员都在场,门口还站着一个刚好“路过”的政法委专班干部。
央金卓玛把材料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值班桌上后,说道:“商务局矿产品贸易数据补充说明,按政府办通知送达。”
值班员看了一眼材料,又看了一眼扎西顿珠。
扎西顿珠的声音很稳地说道:“登记。”
文件登记簿被推了过来,送达人、陪同人、通知来源、到达时间、文件标题、签收人,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机要室的同志当场拆封核验,复印留底,再把原件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袋里封好。
整个过程用了十二分钟,陈默出现,他在二楼办公室里看完值班室传上来的复印件,只在签收单上写了两个字:收到。
这两个字没有情绪,却把巴桑扎西预备好的那张网撕开了一个口子。
宿舍楼道里没有央金卓玛的影子,门口没有半明半暗的照片,也没有所谓“待了很久”的故事。
只有值班日志、复印留底、四个人的签字!
第二天上午,政府办里已经有人小声议论昨晚的事。
“听说商务局晚上送急件,被陈市长改到值班室了。”
“现在夜间急件都要登记,连几点到几点走都写上。”
“这规矩定得也太细了。”
“陈市长这么做全是为了央金卓玛,他们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算没拍到陈默和央金卓玛在他的宿舍里,可关于他和这位藏区姑娘的事,还是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甚至陈默避开了一次危险时,这样的流言还是满天飞。
好在蓝凌龙到了卡朗,她是上午十一点半到的,飞机落在雪域机场以后,她只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我到了。”
陈默收到短信时正在看财政局送来的安置点资金拨付表,他盯着那三个字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扎西顿珠站在桌前,第一次在陈默脸上看见这种很轻的、完全不像工作表情的笑。
“陈市长,怎么了?”扎西顿珠问道。
“有人到了。”陈默应道,“你安排一辆车去机场接一下。”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马上应声出去。
蓝凌龙来得很突然,对外看,她是为了接一个准备进京复读艺考的藏族姑娘,可她更不放心陈默。
盘山路逼车的事传回京城以后,陈默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没事”。可蓝凌龙太了解他了。
陈默说“没事”的时候,往往就是事情已经很严重,只是不想让身边的人跟着担心。
她原本忍住了,正好接到了陈默打来的电话,她立马就飞到了雪域。
下午一点多,车停在市政府院子里。
蓝凌龙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在风里被吹得有些乱。她脸色比平时白,嘴唇也有些干,但眼神还是亮的。
陈默站在办公楼门口等她,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眼。
蓝凌龙没有说话,走上前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肩膀和胳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完整站在这里。
“真没事?”她问。
“真没事。”陈默应着。
“你每次说真没事,我都想把这三个字从字典里删掉。”蓝凌龙不满地盯着陈默说着。
陈默笑了笑应道:“这次可以先留着。”
蓝凌龙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怒意,也有一点忍了很久才压下去的心疼。她没有在楼门口多说,只转头看了一眼市政府院子。
院子里不少人都在看,这个消息传得比任何匿名材料都快。
陈市长的爱人来了,而且是从京城一路飞到雪域,又转车到卡朗。
到了傍晚,关于陈默和央金卓玛的那些隐隐约约的议论,自动消失了。
一个妻子突然出现在卡朗,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澄清。更何况蓝凌龙没有躲着人。
她下午去了陈默办公室,傍晚又跟陈默一起在机关食堂吃了一顿饭。
她对每一个来打招呼的人都很客气,笑意不多,但分寸很准。
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解释。有些脏水还没泼出来,就已经没了落点。
央金卓玛是在食堂门口看见蓝凌龙的,那时她刚从商务局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贸易数据核对表。
她本来要上楼找扎西顿珠,远远看见陈默和一个女人并肩从食堂里出来,脚步就停住了。
女人很漂亮,不是央金卓玛熟悉的那种高原姑娘的漂亮,而是异国风情的另一种美,她站在陈默身边,没有刻意挽着他的胳膊,也没有做出亲密的姿态,可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熟悉。
陈默侧过头跟她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蓝凌龙抬眼看他,眼神里有责备,也有纵容。
央金卓玛忽然明白了,这就是蓝凌龙,她听过这个名字。
洛桑次旦提过一次,说陈市长在京城有爱人,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陈默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但他处理任何事情时那种干净的边界感,其实早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央金卓玛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她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
昨晚那种安排太脏,她虽然没有完全看透,但也隐约知道有人想拿她做文章。
蓝凌龙一来,这些东西就都散了,她应该感激,也确实感激。
可是感激下面,又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失落,她不愿意承认那种失落。
陈默救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声,而是她以后还能不能在卡朗继续做事的路。他给她留了体面,留了安全,也留了一个年轻女干部最难守住的清白。
这样的领导,按理说她只该敬重,可人心不是文件,不能按条款归类。
从她第一次把纸条递给陈默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在赌。
赌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市长不是走过场,不是来镀金,不是被巴桑扎西吓一吓就退回去的人。
后来他一次次接住了她的赌,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漂亮的藏族女干部,也没有把她当成可以随手推出去的棋子。
他只把她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让她做她能做、也应该做的事。
这种被看见,比任何暧昧都更容易让人心动。
央金卓玛甚至在某个很短的瞬间想过,如果陈默能喜欢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下,就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她觉得羞愧,又觉得委屈。她并没有想破坏什么,也没有想从陈默那里得到什么。
她只是太久没有遇到一个既能看见她的聪明,也能护住她的体面的人。
她喜欢的或许不是陈默这个人,她喜欢的是站在陈默身边时,自己终于不再只是商务局里那个被德吉曲珍压着的科员,而是一个能参与大事、能承担责任、也能被认真对待的人。
可蓝凌龙一出现,她就知道自己心里那点隐秘的希望不该再往前走了。
陈默也看见了她,他没有避开,反而带着蓝凌龙走了过来。
“央金卓玛。”陈默介绍道,“商务局的同志,最近帮了我不少忙。”
蓝凌龙看向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好,我是蓝凌龙。”
央金卓玛握住她的手,蓝凌龙很有力,这倒是央金卓玛没料到的。
“蓝姐姐好。”央金卓玛问候了一声。
这个称呼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蓝凌龙笑了笑应道:“辛苦你了,陈默在卡朗能有人帮他,我心里踏实很多。”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试探,也没有防备,央金卓玛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蓝凌龙不是来宣示什么的,她只是来了。她一来,别人想编的故事就编不下去了。
陈默看着央金卓玛,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昨晚的事,你做得很好。以后所有材料走程序,不单独送,不单独收。你只负责文件本身,其他风险由我来挡。”
央金卓玛点了点头应道:“明白。”
说这话时,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很快移开。
那一眼里有敬意,有委屈,有释然,也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告别。
从这一天开始,陈默对身边人的使用更加清晰。
他陈默不让任何人靠他太近,不是冷漠,而是保护。
洛桑次旦可以继续碰最危险的线,但所有行动必须有专班外衣和程序痕迹;
央金卓玛只能碰文件和数据,不能再碰夜路、宿舍和暧昧空间;
扎西顿珠可以继续留在身边,但每一次提醒和每一份札记都要变成他重新站队的台阶;
尼玛坚参则只在制度框架内出现,绝不让他提前暴露。
而丹增旺堆,他是常委,曾经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代市长,陈默同他走近,有请教,有工作,是合情合理的事!
陈默很清楚,干部用人最怕两件事。
一是把人当刀,用完就丢。
二是把人当亲信,什么都说。
前者会寒人心,后者会害人命。
在卡朗,他必须把每个人的价值和风险分开,把他们的勇气和弱点都看见。
洛桑次旦有胆,也有家人;央金卓玛聪明,也年轻;扎西顿珠想回头,却还不够稳;尼玛坚参愿意开口,但还不能硬碰硬。
真正的用人,不是让他们为自己去死。而是让他们在能活下来的位置上,把事情做成。
陈默把这些道理想明白后,更加有底气了。
常靖国在陈默到卡朗时就说过,这一次是他陈默当市长,不是挂职,没有人再帮他,一切靠他自己去打开局面。
越这样,陈默越要好好琢磨用人问题,特别是在异域这个地方。
好在,陈默打开了局面,而蓝凌龙及时来了,帮了他的大忙,让央金卓玛和他的流言烟消云散,同时也让这位藏区姑娘不能动其他的心思。
陈默不是看不明白央金卓玛看他的目光,那么热烈,那般崇拜……
这样的感情太危险了,陈默不能掉进去,央金卓玛更不能!
蓝凌龙到卡朗后的第二天,陈默就让她就把丹增旺堆的女儿带走了,除了帮助丹增旺堆外,他不能让蓝凌龙留在这里,暴露了他和她的真实关系。
只是陈默办事的效率如此之快时,让丹增旺堆没料到的同时,更加认定他要帮助这位年轻的市长,哪怕粉身碎身!
而丹增旺堆同陈默一起喝酒,陈默又帮他把女儿送进了京城,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洛桑次仁的耳朵中,他急急拨通了巴桑扎西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