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府大秘到权力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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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1章 装怂两周 暗取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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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政府宿舍以后,陈默没有马上休息。

他先把盘山路上的照片导进电脑,单独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护栏底座、螺栓划痕、弯道角度、路肩宽度,每一张照片都按时间顺序重新命名。做完这些,他才打开了政府办送来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市公安局抄送市政府的通知。

洛桑次旦已经被正式纳入“雪域矿业及周边区域社会稳定风险联合排查专班”,虽然文件里仍然写着“停职反省期间相关管理要求不变”,但他可以重新接触矿区周边道路运输、治安风险和牧民安置矛盾的基础材料。

这就够了。对外人来说,这只是一份别扭的公安局内部通知。

对卡朗官场里那些观望的人来说,却是一声很轻但很清楚的信号。

洛桑次旦递了材料,第二天被停职。陈默出手,第三天让他回到了专班。

新市长不一定马上能掀翻巴桑扎西,但他能护住递刀的人,这比任何讲话都更能树威信。

同一时间,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的灯也亮着。巴桑扎西听完洛桑次仁的汇报后,脸色阴沉得吓人。

“洛桑次旦又回专班了?”他问。

洛桑次仁低着头回应道:“公安局那边说,是市政府和政法委联合发函,要求建立专项排查机制。索朗局长不好硬顶,只能让他临时参加。”

巴桑扎西冷笑了一声,不满地说道:“不好硬顶?我看是你们一个个都让陈默牵着鼻子走了。”

洛桑次仁不敢说话,巴桑扎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道:“陈默今天差点出事,回到市区以后见了谁?”

洛桑次仁额头上有汗渗出来应道:“目前还没发现他见外人,他回宿舍以后一直没出来。”

“扎西顿珠呢?”巴桑扎西冷声问道。

“还在他身边。”洛桑次仁回应着。

“那就继续盯。”巴桑扎西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陈默不是敲打你了吗?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已经怀疑了。”

“让扎西顿珠不要露怯,该倒茶倒茶,该送材料送材料,该记行程记行程。”

“陈默见谁、打电话给谁、让谁送材料、哪些文件不让政府办经手,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洛桑次仁低声应道:“书记,陈默今天已经明确说了,政府办只做服务保障,不做额外汇报。”

巴桑扎西盯着他,冷冷地问道:“你是政府办主任,还是他的私人秘书?”

洛桑次仁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他应道:“我是组织的人。”

“那就记住你是谁的人。”巴桑扎西说道,“陈默是外来的,他待不了多久。你们这些在卡朗吃饭的人,不要站错地方。”

这句话比训斥更重,洛桑次仁离开市委楼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不怕巴桑扎西是假的,可他也怕陈默。

陈默居然没有出车祸,平安回到了政府大楼,洛桑次仁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扎西顿珠把一份手写札记放到了陈默桌上。

标题是:《我看到的卡朗》。

字迹很工整,开头还有几句机关腔:“按照陈市长要求,我认真回顾了昨日安置点调研情况,深感基层工作责任重大。”

陈默看到这里,没有说话,只拿起笔,把这几句全部划掉。

扎西顿珠站在桌前,脸色有些发紧。

陈默继续往下看,划掉开头以后,后面的文字反而真实了许多。

“我看到一个老阿妈坐在铁皮房门口洗衣服,盆里的水是灰黑色的。她哭的时候,我听不懂她全部的话,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哭房子,她是在哭回不去的草原。”

“我看到几个孩子坐在屋顶唱歌。央金卓玛说那是回家的歌。我以前在卡朗长大,也听过这首歌,但昨天才知道,原来有些人唱这首歌的时候,是真的没有家可以回。”

“我看到陈市长把公告栏拍下来,公告栏上写着总投资800万元。我在政府办见过很多这样的数字,以前觉得数字就是数字。现在我觉得,数字后面是房子,是水,是老人挑水摔断的腿。”

陈默把札记看完,放下笔。

“这几段,留下。”陈默说道。

扎西顿珠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不敢相信。

“前面的套话不要写。”陈默说道,“你不是没有眼睛,你只是习惯了先想别人想听什么。以后跟着我,先写你看到什么。”

扎西顿珠低声道:“是。”

陈默看着他又说道:“今天开始,你有两个任务。第一,每天写工作札记。第二,我让你送的材料,只送给我指定的人;我没有让你汇报的行程,不向任何人汇报。”

“政府办如果问,你就说我要求所有市长行程按工作日志统一归档,不再口头转报。”

扎西顿珠听到这里,手却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洛桑主任问呢?”

“照样这么说。”陈默应道。

扎西顿珠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如果市委那边问呢?”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昨晚盘山路上拍的几张照片,推到扎西顿珠面前。

照片上是被拆掉的护栏底座和新鲜的螺栓划痕,扎西顿珠看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扎西顿珠惊恐地问着,后面的话,他不敢问了。

“昨天我差点从这段路上掉下去。”陈默语气平静,“如果我掉下去了,今天你可能就在整理我的遗物,而不是站在这里问我市委那边怎么办。”

扎西顿珠的嘴唇发白,整个人下意识地抖了起来。

陈默这时把照片收回来,淡淡地说道:“我不逼你站队。但你要明白,继续把我的行踪往外递,不是在完成工作,也不是在保护自己,你可能是在把一个人送到山崖下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扎西顿珠慢慢低下头,眼眶却红了起来。

“陈市长,我以后只按您的要求做。”扎西顿珠小声说着。

陈默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点:“扎西顿珠,你要分清楚两件事。第一,政府办服务市长,这是工作关系。第二,把市长的私下行程、通话对象、临时安排拿去给别人做判断,这是另一回事。”

扎西顿珠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恐惧。

“在机关里,很多人会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陈默说道,“他们会告诉你,这是组织需要,是领导关心,是工作掌握情况。可真出了事,没人会替你承担。到时候一句‘年轻同志理解有偏差’,你就会被推出去。”

扎西顿珠的喉结动了动。

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在政府办待的时间不长,却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事。上面一句含糊的暗示,下面的人跑断腿去办;办成了,是领导有方,办砸了,就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

陈默继续说道:“你可以不喜欢我,也可以觉得我是外来的,待不了多久。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前途交给一句说不清楚的口头吩咐。以后谁让你做超出岗位职责的事,让他留文字,让他走程序。”

“他不敢留文字,就说明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让你做。”

扎西顿珠怔住了。

陈默没有再说重话,只把那本札记推回去:“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写。写工作,也写你看见的异常。不要写给我看,先写给你自己看。一个干部如果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敢记下来,迟早会被别人牵着走。”

扎西顿珠双手接过札记,声音发哑:“我明白了,陈市长。”

陈默没有立刻相信这句话,官场上,态度来得快,变得也快。

但他需要的不是一句效忠,他需要把这个年轻人从洛桑次仁那条线上一点点拉出来,让他看见真实,看见后果,看见自己手里的笔和嘴到底会把人带到哪里。

只有把身边的人抓到自己心中,再抓到自己手中,他陈默才能进行下一步。

否则他每走一步,巴桑扎西都会提前知道。

陈默让扎西顿珠出去以后,又给洛桑次旦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陈市长。”洛桑次旦的声音有些沙哑。

“通知收到了?”陈默问道。

“收到了。今天下午去专班报到。”洛桑次旦应道。

“不要急着查新东西。”陈默说道,“你先做三件事。第一,把你三年来的运输记录做成电子表格,按月份、车牌、线路分类。”

“第二,把玛曲县渡口相关人员名单列出来,只列你确认过的。”

“第三,暂时不要单独外出,所有行动都以专班名义走程序。”

洛桑次旦沉默了一下说道:“陈市长,你把我弄回去,不只是为了让我整理表格吧?”

“当然不是。”陈默应了一句。

“那为什么这么慢?”洛桑次旦不解地问道。

“因为现在快,就是送死。”陈默看着桌上的盘山路照片,“他们已经敢动我了,更不会怕动你。”

“我们要让每一步都有文件、有会议纪要、有工作专班、有政策依据。这样他们每挡一次,就会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痕迹。”

“他们动你了?”洛桑次旦急急地问道。

“嗯。”陈默平静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不想让洛桑次旦为他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洛桑次旦没多问什么,而是应道:“明白。”

但洛桑次旦一定会去查,他们如何动陈默的!

而接下来,陈默似乎变了一个人。不是性格变了,是策略变了。

常务会上的那一次“试探”和盘山路上的那一次“回应”让他彻底认清了一件事:在卡朗跟巴桑扎西正面对抗是没有用的。

这个人经营了十年,班子里的人全是他的,公安系统是他的,连杀人都能安排成“交通事故”,正面冲他等于送死。

陈默变成了一个“好市长”,他不再提环保督察的事了。

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开会的时候认真听汇报,签文件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很端正。

有人来汇报工作他就微笑着点头,问的问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常规性问题。

巴桑扎西偶尔在走廊里遇到他,陈默会主动打招呼:“巴桑书记好。”语气恭敬得像一个刚入职的新科员。

有一次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财政局汇报季度预算执行情况,安置点资金只被放在附件第三页的一个小表格里。

换成半个月前,陈默一定会追问这笔钱为什么拨付这么慢,为什么补偿明细和实际安置户数对不上。可那天他只是拿着笔,在表格旁边画了一道很轻的线,然后抬头说道:“财政压力大,可以理解。请财政局按既定程序继续完善。”

财政局长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应道:“感谢陈市长理解,我们一定按程序完善。”

巴桑扎西坐在主位上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像是没看见,只低头翻下一份材料。

会后,德吉曲珍故意在走廊里笑着说道:“陈市长现在越来越熟悉卡朗的节奏了。基层工作嘛,急不得。”

陈默也笑了笑:“德吉局长说得对,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要向你们这些老同志学习。”

这句话说得很谦虚,谦虚到德吉曲珍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旁边几个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暗暗失望,也有人开始重新判断这位新市长是不是被盘山路那一下吓住了。

陈默把这些眼神都收进心里。

官场里的风向,不是靠一两句狠话转的,而是靠一群人的误判慢慢形成的。他现在要的就是误判。巴桑扎西误判他怕了,德吉曲珍误判他软了,洛桑次仁误判扎西顿珠还能照常递消息,只有这样,暗线才有活动空间。

巴桑扎西一开始还保持着警惕,但两个星期过去了,陈默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他给丹增旺堆发过一条消息:“新市长听话了!”

丹增旺堆回了三个字:“很安分。”但他还在继续观察陈默,如果陈默真的变成一个“好市长”,他对从京城空降而来的干部,就失彻底失望!

而洛桑次仁认为陈默这是妥协了,继续让扎西顿珠汇报陈默的行踪。

扎西顿珠不敢再跟踪陈默的行踪,好在陈默没啥动作,他能如实地汇报给洛桑次仁。

巴桑扎西这边是松了口气,他跟赵远山通了一个电话,说道:“这个人看来是被吓住了。年轻人嘛,没见过这种阵仗,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陈默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做的事情。

央金卓玛发现了国土资源局档案室的管理漏洞,每周五下午四点半,档案管理员老刘会提前半小时下班去市场买菜。

老刘走了以后档案室的门不上锁,因为这栋楼五点钟整栋关门。但如果有人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进去,就有整整半个小时不受监控的时间。

央金卓玛跟陈默约在洛桑次旦家里碰了面以后,提出了这个计划。

“我用商务局的名义去档案室查年报数据,这个理由正当。进去以后顺手复印矿权审批文件。管理员不在,其他楼层的人不会专门跑上来看。”

“有风险,”洛桑次旦皱着眉头,“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被发现了就说商务局年审需要矿业数据做参考,这种话说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央金卓玛回应着。

陈默看着央金卓玛。这个二十八岁的藏族女孩坐在火炉旁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高挺的鼻梁、清亮的眼窝和微微泛红的唇线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皮肤不是江南女子那种细白,而是高原风雪磨出来的蜜色,干净、明亮,带着一种野性的柔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很深,像雪山脚下夜里的湖水,安静时有光,抬起来看人时又有锋芒,里面有一种不太符合她年龄的沉稳和坚定。

这姑娘有蓝凌龙身上的那种异域之美,也有蓝凌龙身上的勇敢,当然她肯定没有蓝姑娘的身手。

“你确定?”陈默在内心欣赏着央金卓玛时,问了一句。

“确定。”央金卓玛

“行。”陈默答应了央金卓玛的行动。

周五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央金卓玛走进了国土资源局的档案室。

她事先准备了一份商务局的公函,盖了章的,内容是“因年度外贸数据汇总需要,需查阅相关矿产品贸易档案”。

这份公函是真的,她自己拟的稿让科长签了字。科长没多想就签了,商务局查贸易数据是正常业务。

上楼的时候她经过了二楼国土资源局办公室的走廊,走廊里有几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她认出来了,是德吉曲珍的。

她加快了脚步,低着头从走廊那一端穿了过去。德吉曲珍正背对着她跟人说话,没有注意到。

档案室在三楼东头的一间大房间里,门虚掩着,推开以后里面果然没有人。

老刘的保温杯还放在办公桌上,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说明他刚走不久。

三排铁皮文件柜靠墙摆着,每个柜子上贴着分类标签。央金卓玛直奔“矿权审批”那一列,打开柜门翻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文件之间飞快地翻动着,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三份矿权出让合同,分别对应雪域矿业的三处矿区。

她一份一份地抽出来,放在复印机上复印。复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每响一声她就不由自主地看一眼门的方向。

门口是空的,没人来,这才让央金卓玛松口气。

复印完合同以后她又翻了两个抽屉,找到了三份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和一份矿权出让金的缴款凭证,全部复印。

复印机的纸卡了一次,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蹲下来打开机器的侧面板把卡住的纸扯了出来。手指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了,重新放好纸以后继续复印。

最后她又在另一个柜子里找到了矿区的安全生产许可证副本和一份矿区用地规划图,规划图上标注了矿区的占地面积和周边的地理信息,包括贡措湖的位置,她把这两份也复印了。

她把原件放回了文件柜,核对了一遍位置确保没有插错,然后把复印件叠好塞进了帆布包里,整个过程用了半个小时。

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她下了楼出了门,在国土资源局的大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那个人是德吉曲珍的秘书。

“央金?你来国土局干什么?”秘书看着她手里的帆布包问道。

“年审材料,商务局要核对几个数据。”她举了举手里的公函,声音平静地回应着。

秘书看了一眼公函,没有再问,侧身让她过去了。

央金卓玛转过街角以后才感觉到后背全是冷汗,天晚上她把复印件送到了洛桑次旦家里。

陈默和洛桑次旦在火炉旁边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文件,卓嘎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子,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烧牛肉和一叠青稞面条出来。

洛桑次旦家在城东的一条旧巷子里,一栋两层的藏式小楼。

底层是堂屋和厨房,二层是卧室。堂屋中间有一个铜炉,烧的是干牛粪,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暖洋洋的。

墙上挂着一幅唐卡和一张洛桑次旦穿军装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他年轻了十多岁,站在一辆装甲车旁边,笑得很飒爽。

卓嘎是一个安静的女人,四十来岁,圆脸,手脚很麻利。她端完菜以后就回了厨房,没有多待。在这个家里,她知道丈夫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和危险。

三个人吃着饭看着文件,谁也没有说话。

还是卓嘎从厨房里探出头,轻声说了一句:“饭要趁热吃,文件冷了也能看。”

洛桑次旦抬头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歉意。

陈默放下文件,端起碗吃了一口土豆烧牛肉。牛肉炖得很烂,土豆吸足了汤汁,入口有一种朴素的热气。高原夜里冷,这样一碗饭比任何招待宴都踏实。

“嫂子手艺很好。”陈默说道。

卓嘎笑了笑,没有接话,又退回厨房。

洛桑次旦低声说道:“她以前不让我碰这些事。不是不懂,是怕。”

央金卓玛看了他一眼:“现在呢?”

“现在也怕。”洛桑次旦苦笑,“只是她知道,我不碰也躲不过。巴桑扎西这种人,不会因为你低头就放过你。他要的是所有人都低头,还要低头的人替他说低头是应该的。”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稞面,慢慢咽下去,才说道:“这就是卡朗最难的地方。不是没人知道真相,是知道真相的人都被分散了。你知道运输线,央金知道审批线,牧民知道补偿线,扎西顿珠知道政府办线。每个人只知道一段,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这一段不够致命,所以才会被他们一段一段压住。”

央金卓玛轻声说道:“如果我们把这些线接起来呢?”

陈默看着桌上的文件:“接起来,就不是工作失误,不是历史问题,不是地方矛盾,而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洛桑次旦的手按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可接线的人最危险。”

“所以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拿全线。”陈默说道,“你们两个也一样。今天这些复印件,你们知道来源和内容,但不知道我寄给谁。以后我拿到公安线的东西,也不会全部告诉央金。央金再去碰商务局和国土局的材料,也不告诉你具体时间。”

央金卓玛愣了一下。

洛桑次旦却先明白了,点头说道:“隔离。哪怕有人被查,也只能断一段。”

“对。”陈默说道,“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官场里很多失败,不是因为人不忠诚,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得太多。一旦有人扛不住,整张网就被端了。”

火炉里的火苗晃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动着。

央金卓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陈市长,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陈默看向她,“但我不能因为你不怕,就把所有风险都压到你身上。勇敢不是用来消耗的,得用在最该用的时候。”

央金卓玛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矿权出让合同上的问题一目了然,三份合同的签署日期分别是2019年3月、2019年7月和2020年1月。

但洛桑次旦之前提供的矿区照片里有一张拍摄于2018年11月的,照片上能清楚地看到矿区已经在大规模施工了。

推土机、挖掘机和运输车辆全部在场,一片黄土飞扬的景象。

也就是说,矿区在拿到合法的矿权出让合同之前至少四个月就已经开始开采了。先斩后奏。或者说,先采后批。

这在法律上叫做“非法采矿”。合同是后补的,日期是倒签的。

“审批日期在开工之后,”洛桑次旦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合同全是事后补办的。我一直怀疑矿区是先干了再补手续,现在有了文件上的证据。”

“环评报告也有问题,”央金卓玛指着另一份文件说。她放下筷子翻到了环评报告的第三页。“你们看这里,环评报告的落款日期是2019年5月,但报告里引用了一组2019年9月的地质勘探数据。报告是5月写的,怎么可能引用4个月后的数据?”

陈默点了点头,这说明环评报告和矿权合同一样,都是事后编造的。

“还有一个问题,”他翻到了缴款凭证那一页。

矿权出让金的打款账户不是卡朗市财政局的账户,凭证上写的收款方是“卡朗城投开发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是什么来头?”陈默问。

央金卓玛和洛桑次旦互相看了一眼,洛桑次旦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几乎只有坐在旁边的人能听到。

“卡朗城投开发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扎西拉姆,”洛桑次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又补充道:“扎西拉姆是巴桑扎西的女儿。”

火炉里的干牛粪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厨房里传来卓嘎洗碗的水声,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矿权出让金,本来应该是国有资源有偿使用的费用,必须上缴国库。但在卡朗,这笔钱流进了巴桑扎西女儿名下的公司,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巴桑扎西不光是在保护赵远山的非法采矿,”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他自己就是这条利益链上的核心节点,矿权出让金通过他女儿的公司过了一手再分配,等于是把国有资产直接变成了家族私产。”

“这是贪污,”洛桑次旦接话说道。

“不止是贪污,”陈默应道,“矿权倒签是滥用职权,环评造假是渎职,出让金流入私人公司是贪污,再加上非法采矿和环境污染,每一条都是刑事犯罪。”

“五罪并罚,巴桑扎西就是进去了也出不来。”

陈默把缴款凭证单独拿了出来,用手机拍了正反面的高清照片。

“这份材料是整个案子的核心,”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矿权倒签可以说是‘程序瑕疵’,环保超标可以说是‘历史遗留问题’,牧民补偿截留可以说是‘资金周转困难’。”

“但矿权出让金流入私人公司,这个没有任何说辞可以解释,这就是贪污。”

洛桑次旦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央金卓玛坐在那里没有动,但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格外动人。

陈默把所有的复印件整理好,分成了三份。一份他自己留着,一份交给洛桑次旦藏在卓嘎娘家,一份用最普通的信封装好,第二天通过邮局寄往京城。

收件地址他已经记在了脑子里,材料寄出去以后,陈默没有急着动。

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几条线,洛桑次旦手里是运输线和公安线,央金卓玛手里是审批线和资金线,扎西顿珠在他身边,是一条还没有完全收回来的政府办线。

尼玛坚参虽然还没有真正站出来,但政法委那份工作建议已经发了出去,至少说明他愿意在程序范围内给陈默开一道口子,还有副书记丹增旺堆是可以争取的人。

这些人不能混在一起用,混在一起,就会一起暴露。

陈默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部分,

洛桑次旦只负责把三年来的运输记录、玛曲县渡口人员和公安内部那几份安全报告整理成证据目录。

央金卓玛只负责从商务、国土、财政这些公开系统里找能互相印证的文件,不再冒险进档案室。

扎西顿珠每天继续写札记,同时负责把政府办能公开流转的会议纪要、项目清单和财政附件送到陈默桌上。

尼玛坚参那边,陈默只通过正式文件沟通,不再私下频繁见面。

他不是不信他们,而是卡朗这个地方,信任也要分层。

真正会用人,不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一张桌子上拍胸脯,而是让每个人站在最适合的位置上,只承担他能承担的风险。

这也是陈默来到卡朗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用人”,以前他更多是靠自己冲,靠证据硬打。

可在卡朗,陈默很快明白,一个市长如果只会自己往前冲,最后不是冲开局面,而是把愿意帮他的人一个个暴露出去,甚至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陈默必须把人抓到自己心里,再抓到自己手里,让洛桑次旦知道,他能护住人。

让央金卓玛知道,她的聪明不会被白白消耗,她的勇敢值得嘉奖。

让扎西顿珠知道,做一只眼睛之前,先要学会看见真实。

让尼玛坚参知道,跟着他不是送死,而是会赢!

只有这样,下一步才有资格谈进攻。

至于如何让丹增旺堆站到自己这一边来,陈默还得找到合适的机会,同这位副书记好好谈一谈。

可是陈默在暗中摸底,巴桑扎西也没有闲着。

当天夜里,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巴桑扎西、索朗旺杰和洛桑次仁三个人坐在一起。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巴桑扎西不常抽烟,今晚却一支接一支地点。

索朗旺杰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洛桑次仁坐在靠门的位置,腰背挺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挨训。

“洛桑次旦回了专班,央金卓玛又跑了国土局。”巴桑扎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阴狠地说着,“陈默身边开始有人了。”

索朗旺杰说道:“洛桑次旦那边我会继续盯,他现在在专班里,行动反而更容易掌握。”

“洛桑次旦是硬骨头,不好啃。”巴桑扎西看了索朗旺杰一眼说着,“陈默也不是一般的年轻干部。你逼车那一手,没把他吓住,反而让他更谨慎了。”

索朗旺杰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反驳。

逼车的安排,确实是他所为,巴桑扎西可没有半点授意,只是这位市委书记把这事特意提出来时,索朗旺杰还是很不舒服的。

巴桑扎西没注意到索朗旺杰的神色,而是转头看向洛桑次仁问道:“扎西顿珠呢?”

洛桑次仁低声应道:“陈默已经开始防着他了,只让他写札记,不让他口头汇报行程,还敲打过我。”

“废物。”巴桑扎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洛桑次仁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巴桑扎西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反而放缓了一点:“次仁,政府办这个位置,不是让你端茶倒水的。市政府的门往哪边开,文件先到谁手里,司机今天去了哪里,秘书晚上几点关灯,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可官场里真正要命的,往往就是这些小事。”

洛桑次仁连忙说道:“书记,我明白。”

“你不明白。”巴桑扎西淡淡地说道,“你现在只知道怕陈默,却忘了他为什么能让你怕。他不是因为官大,他是因为开始把规矩拿到手里了。一个外来的市长,只要把流程、日志、专班、纪要这些东西抓住,你们这些本地干部就会慢慢失去说话的余地。”

索朗旺杰点了一支烟,接话道:“他这是拿制度当刀。”

“所以我们不能跟他在制度上硬碰。”巴桑扎西说道,“硬碰,纸面上不好看。我们要让他自己在纸面之外犯错。只要他犯了错,他手里那些制度,就全变成笑话。”

洛桑次仁听得后背发凉,却还是低声应道:“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面压不住,那就换个办法。”巴桑扎西说道,“陈默是从京城来的年轻干部,前途好,名声也好,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索朗旺杰抬起眼应道:“作风问题。”

巴桑扎西点了点头接话道:“案子查不动他,车撞不死他,那就让他在卡朗待不下去。”

“组织上可以容忍一个年轻干部能力强、手段硬,但不会容忍他刚到民族地区,就跟本地女下属传出不清不楚的关系。”

洛桑次仁听到这里,下意识地看着巴桑扎西问道:“书记,您是说央金卓玛?”

“除了她,还有谁?”巴桑扎西说道,“年轻,漂亮,藏族干部,跟陈默接触频繁,又帮他递过材料。”

“只要照片拍得合适,话传得足够暧昧,剩下的不用我们说,组织上自然会有人问。”

索朗旺杰却皱了皱眉应道:“陈默未必会上这种套,这年轻市长不好对付。”

索朗旺杰接连失手,他对陈默多了一种复杂的东西,让他不敢再冒然对陈默下手了。

“所以不能做得太粗。”巴桑扎西说道,“不能像送钱送女人那样低级,要让它看起来像工作,像偶然,像一个年轻市长和女干部之间不该有的距离感。”

他说到这里,转向洛桑次仁说道:“政府办不是要做服务保障吗?那就保障一次。”

洛桑次仁抬起头,不解地看住了巴桑扎西。

巴桑扎西缓缓说道:“明天晚上,安排一个临时材料。内容要急,要让陈默不能不过目。”

“材料从商务局走,让央金卓玛送。”

“理由就用矿产品贸易数据补充说明,正好符合她现在的工作。时间安排在晚上九点以后,地点安排在市政府宿舍。”

洛桑次仁的脸色变了,问道:“宿舍?”

“办公室太干净,拍不出东西。”巴桑扎西说道,“宿舍楼道窄,灯光暗,门口站一会儿都能拍出故事。”

“再让人传一句,央金卓玛在陈默宿舍待了很久。至于到底待了多久,不重要。”

索朗旺杰接过话应道:“我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在外围,一个拍照,一个盯门口。”

“照片不要太清楚,越模糊越像偷拍,越容易让人相信。”

巴桑扎西点头应道:“拍完以后不要立刻发,先压两天。等陈默再动矿区或者安置点,就把东西递出去。”

“组织部、纪委、自治区那边,各递一份匿名材料。”

洛桑次仁不放心地问道:“如果央金卓玛不去呢?”

“那就让德吉曲珍压她去。”巴桑扎西说道,“商务局的材料,她一个科员敢不送?”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索朗旺杰忽然说道:“还可以再加一层。”

巴桑扎西看向他,洛桑次仁也住向了索朗旺杰。

“让扎西顿珠知道这件事,但不要让他知道全貌。”索朗旺杰说,“他现在被陈默敲打,心里肯定乱。让他以为只是送一份急件,让他提醒陈默晚上在宿舍等材料。”

“这样如果以后陈默追查,线会先落到扎西顿珠身上,洛桑主任可以摘出来。”

洛桑次仁的脸白了白,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巴桑扎西却笑了起来,说道:“可以。”

同时,他看着洛桑次仁问道:“你听见了?”

洛桑次仁低声应道:“听见了。”

“这一次不要再出错。”巴桑扎西说道,“陈默不是想把身边的人抓到手里吗?那就让他看看,身边的人也能变成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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