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措湖的鱼,都死了。”陈默带着阿旺曲扎那句话回到了办公室,作为市长,他却不敢贸然行动,因为这关系到整个地区的生态安全。
可这句话,却陈默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刚亮,陈默又出发了,还是那辆老猎豹,还是不带任何人。
陈默的车刚驶出市政府大院,政府办那边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洛桑次仁耳朵里。
洛桑次仁还没来得及细问,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号码。洛桑次仁看了一眼,立刻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反锁上,才接通电话。
“书记。”洛桑次仁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巴桑扎西声音很沉,不满地问道:“陈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洛桑次仁也没料到陈默又会一个人外出,有些慌乱地回答道:“他今天一早又出去了,还是一个人。车是昨天那辆猎豹,没有叫司机,也没有带扎西顿珠。”
“我问的不是这个。”巴桑扎西的语气压得很低,却更让人发慌,“他来卡朗才几天?第一天往牧区跑,第二天又一个人出城。他是来熟悉情况,还是来查案子的?”
洛桑次仁一时没敢接话,他还是很怕巴桑扎西的,生怕说错话。
“扎西顿珠不是已经安排到他身边了吗?”巴桑扎西问,“为什么还让他一个人出去?”
“陈市长不让跟。”洛桑次仁低声道,“扎西顿珠年轻,刚到他身边,不敢硬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巴桑扎西冰冷的声音。
“那就想办法。”巴桑扎西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开始,陈默再出门,扎西顿珠必须跟着。”
“理由你们自己找,翻译也好,熟悉路线也好,联系乡镇也好,总之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乱跑。”
洛桑次仁听到这里,后背直冒冷汗,连忙应道:“书记,我明白。”
“不是明白,是做到。”巴桑扎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要去哪、见了谁、问了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书记。”洛桑次仁连忙应道,对方却径直挂了电话。
洛桑次仁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才拨通了扎西顿珠的电话。
“你现在马上到政府办来。”他说,“陈市长那边,以后不能再离人了。”
而陈默这边,他没想到从市区到贡措湖的路比去牧区的路更难走,先走一段省道,再转进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形的泥巴小道,小道在山腰上弯弯绕绕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越野车的底盘好几次磕在了路面上凸出来的石头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陈默闻到了水的味道。
不是一般的水味,是高原湖泊特有的那种清冷的、带着矿物质气息的味道。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下了车,沿着一条牧民踩出来的小径往湖边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片齐腰高的枯草丛以后,贡措湖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站住了,湖面很大,目测至少有十几平方公里。
湖水是一种深邃的碧蓝色,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
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白色和蓝色融在了一起,美得不像是真实的世界。
湖面上有几只鸟在低低地飞,翅膀偶尔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水珠。
湖岸边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有些石头上长着一层翠绿色的苔藓。
空气里有一种极其纯净的冷冽感,吸进肺里像是在洗涤内脏。
陈默理解了为什么藏族同胞把这个湖奉为圣湖,这种美是有重量的。
站在它面前你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就像走进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寺庙。
他沿着湖岸往北走,走了大约两公里以后,湖水的颜色开始变了。
碧蓝色逐渐变成了灰蓝色,然后变成了灰绿色。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黄褐色的泡沫状物质,像是油污但又不完全是油污。
岸边的石头上覆着一层粘稠的黄褐色沉积物,摸上去滑腻腻的。
苔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暗红色的藻类,像生锈的铁片一样贴在石头表面。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清冽的矿物质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鼻的化学味道,不浓但持续不断,像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消毒水。
陈默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小湾处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湾里的水几乎不流动,颜色比外面的湖面更深,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土黄色。
水面上漂浮着几十条鱼,白肚皮朝上,鱼身上有不规则的褐色斑点。有些鱼已经开始腐烂了,散发着腥臭味。
陈默蹲了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斑点。不像是自然疾病留下的,更像是化学灼伤。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湾口的左侧有一丛特别茂密的灌木,灌木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的反光。他绕过灌木走过去,发现了一根管子。
铁管,直径大约三十公分,半截埋在泥土里半截露在外面。
管子的表面已经锈蚀了,上面还长了一些杂草。
管口朝着湖湾的方向,从管口流出的液体很少,只有一股细细的水线,但那股水线的颜色是黄浊色的,带着一股强烈的化学气味。
这根管子从哪来?陈默沿着管子的走向往回追溯。
管子从灌木丛进入了一道浅浅的沟渠,沟渠沿着山坡往上延伸,穿过了一片碎石坡。
他爬了大约五百米以后,管子消失在了一道铁丝网围起来的围墙里。
铁丝网上挂着的牌子他已经很熟悉了,“矿区重地禁止入内。”
陈默站在铁丝网前面,深吸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管子、灌木、湾里的死鱼和黄浊色的水面拍了三十多张照片。
然后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了三个空矿泉水瓶,蹲在湾边分三个位置取了水样。
第一瓶取自管口附近,水是黄浊色的,带着明显的化学味;第二瓶取自湾口中间位置,水是灰绿色的;第三瓶取自湾口外面的开阔湖面,水虽然也有点发灰但明显比里面的清。
他把三个瓶子的盖子拧紧,用记号笔在瓶身上标了1、2、3和取样位置的说明。然后他打开手机想给施耀辉发消息,但信号栏上显示的是“无服务”。
这个地方手机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收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湖面颜色从灰绿变回碧蓝的交界处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片死水区。
阳光照在死水区的水面上,反射出一种暗淡的灰黄色光泽。而他脚下的湖水还是碧蓝的、清澈的、冰凉的。
同一个湖,同一片水,南边是圣湖,北边是毒湖。一根三十公分的铁管,正在一天一天地把这个分界线往南推。
远处矿区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破声,隔了几秒以后又是一声。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湖面上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陈默加快了脚步往车的方向走,到了车旁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车还在原来停的位置,发动机是熄着的,车门锁着。一切看起来跟他离开时一样,但是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右后轮,他绕到车的右后方蹲下来看了一眼。
轮胎的侧面插着一根钉子,不是普通的铁钉,是那种三寸长的水泥钢钉,钉帽被磨平了,插得很深,几乎整根都没进了轮胎的胶层里。
轮胎还没有完全瘪,但能看到胎面已经微微凹下去了一些,正在缓慢地漏气。
有人跟踪了他,而且不是远远地跟着,而是在他下车以后走到了他的车旁边,近距离地扎了他的轮胎。
陈默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停车位的周围是空旷的草地和碎石坡,视野很开阔但没有任何遮挡物可以藏人。
对方不是现在才跟来的,一定是一早就盯上了他出城的方向,然后抄了近路先到了这里等着。
他没有慌,后备厢里有备胎和千斤顶。他花了半个小时自己换好了轮胎,把扎了钉子的旧胎扔进了后备厢。他看了看那根钢钉,钉帽上没有锈迹,是新的。
有人在对他发出警告,陈默上了车,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泥巴路慢慢开了回去。
开到省道上以后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他停下车给施耀辉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贡措湖水样已采集,需要可靠的检测机构。”
消息发出去以后过了大约三分钟,施耀辉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过了一分钟,施耀辉发来了第二条消息:“水样寄到以下地址:京城环境科学研究院第三实验室。收件人张维良。他是我的人。检测报告三天出结果。”
陈默把地址记下来,删掉了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开回市区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根管子的事,管子的直径是三十公分,从矿区围墙里面一直延伸到贡措湖的湖湾里,全长估计至少有两三公里。
铺设这样一根管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需要挖沟、埋管、接口、覆土,工程量不小。
而且管子经过的路线有一部分在公路可以看到的范围内,但上面长了杂草和灌木做了遮掩。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管子不是最近才铺的,至少有一两年的时间了。
第二,有人在铺设过程中刻意做了伪装,把管子的走向隐藏在了灌木丛和沟渠里。
矿区排出来的废水通过这根管子直排进贡措湖,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锂矿的选矿过程会产生含有重金属和化学药剂的废水,这些废水如果直接排入湖泊,会导致水体的重金属超标、酸碱度失衡、水生生物大量死亡。
阿旺曲扎说“贡措湖的鱼都死了”,不是夸张。
如果暗管排污持续了一两年,北边湾区的水生态系统可能已经被彻底破坏了。
而且污染会随着水流扩散,用不了几年整个湖的水质都会恶化。
贡措湖是藏族同胞心中的圣湖,在他们的信仰里,圣湖是不可被亵渎的。
污染圣湖在当地人看来不是一个环保问题,而是一个信仰问题。
如果这件事被公开,引发的不仅仅是环保层面的追责,还会触动整个藏区最敏感的宗教情感。
巴桑扎西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一定知道。但他选择了沉默和纵容,这意味着排污暗管背后的利益链,大到了他愿意冒触碰宗教红线的风险。
陈默想到了一个数字:35万吨,央金卓玛说的那个差额。
35万吨矿石如果全部是锂矿石,按照每吨三万元的市场价计算,总价值超过一百个亿。要处理这些矿石就需要选矿,选矿需要用水,用完的水就变成了废水。
这根暗管,就是那一百个亿的副产品。
回到市区以后陈默先去了邮局,卡朗的邮局在主街的东头,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挂着褪了色的中国邮政招牌。
他把三个水样瓶子用旧报纸包好放进了一个纸箱里,填了快递单,寄往施耀辉给的地址。邮局的工作人员接过纸箱掂了掂,也没问里面是什么,就给贴上了面单放到了货架上。
从邮局出来以后陈默没有直接回市政府,他在城里的主街上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这个他来了三天但还没仔细端详过的小城。
卡朗的主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大约十五分钟。街两旁是两三层高的藏式建筑,白墙上画着彩色的花纹,窗户很小,窗台上放着几盆花。
有几家小商店开着门,门口摆着日用百货和一些藏式食品。
一家小面馆的玻璃窗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在吃面,看到陈默走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街角有一座小寺庙,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寺庙门口有一个老年人在转经筒,一圈一圈地走着,嘴里念着什么。经筒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节奏均匀而缓慢。
陈默在寺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宿舍以后他给苏瑾萱打了一个电话,波士顿那边是早上。
苏瑾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很好,说是刚上完一节经济学研讨课。
“陈哥哥,你那边怎么样?适应了吗?”苏瑾萱关切地问道。
“还行,就是空气薄,走快了喘。”陈默笑着回应着。
“你别逞强,我查过了,在高原上的前两周最容易出问题,你有没有吸氧?”苏瑾萱更加担心地问。
“没有,不需要。”陈默应着。
“你就是不听话,”苏瑾萱的语气里带着嗔怪,“对了,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关于高原生态的书,上面说海拔三千五以上的湖泊是全世界最脆弱的淡水生态系统之一,你那边是不是也有湖?”
陈默愣了一下,回应道:“有,叫贡措湖。”
“好听,你拍照片给我看看呗。”苏瑾萱兴致勃勃地说道。
陈默想了想那个湾里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和黄浊色的水面,没有回答。
“怎么了?”苏瑾萱问。
“没事,改天拍。现在那边信号不好,拍了也发不出来。”陈默没有说实话,他怕这丫头担心他。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苏瑾萱没继续再问什么,只要陈默一切都安全,她悬着的心才能安宁下来。
“嗯,你在外也要注意安全。”陈默叮嘱着,然后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
高原上的星星比京城亮十倍不止,密密麻麻的洒满了整个天穹。
他想起了苏瑾萱说过的那句话,“你说要陪我看星星”。
总有一天他会带她来看的,这里的星星比凉州的更亮,更多,更美。
但陈默知道,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是把那根三十公分的管子,连同管子背后的所有人和所有事,全部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