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勇上前一步,口中称呼也已悄然改变:“启禀教主,李旗主护送你离开仙居不过两日,了然便带着八名弟子赶到了县城。”
他整理一下思绪,继续禀报:“了然乃本教护教法王,属下自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将其迎入帅府。属下向了然询问陈旗主蒙冤之事,了然说他并不知晓此事,但绝不会让陈旗主蒙受不白之冤。属下那时心中还颇为欣慰,以为陈旗主有望沉冤得雪。”
缪勇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自嘲:“随后,属下问起了然此行的目的。了然叹息说,平安寺住持了凡禅师乃是他的同门师兄,情谊深厚。师兄无故遇害,他闻讯痛心疾首,此来一为祭拜,二为查清真相,为师兄报仇。属下不疑有他,便将吴铁头派人于水井投毒,害死了凡禅师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然当时表现得极为愤怒,立誓定要严惩凶手。”
说到这里,他看了李连忠一眼:“后来,了然话锋一转,竟问起李旗主的行踪,并暗示李旗主与教主、圣女遇害一事有关。属下这才起疑,便借口灵水、神木两旗素来不和,推说不知李旗主去向,亦未提及教主之事。”
刘轩微微颔首,缪勇这番应对,在当时情境下,已算谨慎。
缪勇语气转为愤怒:“午饭后,属下陪同了然检阅营中士卒。谁曾想,了然身后一名姓白的弟子突然暴起发难,将属下制住。而后,了然当着我麾下众多部众的面,宣称陈旗主谋害教主,已然事败被擒。又将吴铁头在仙居犯下的种种恶行,悉数扣在了陈旗主和属下的头上。”
他叹息一声,接着道:“属下那些部众知了然是本教护教法王,又手持教主令牌和圣火令,便都信了他的说辞。了然就此掌控了仙居城防与一应事务。”
“属下被投入大牢,自知必死无疑……”缪勇看向一旁的玄微、玄素两位道长,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是两位道长趁夜潜入大牢,将属下救出。此地乃是我灵水旗早年设立的一处秘密据点,极为隐蔽,了然应是不知。”
刘轩听罢,略一沉吟,问道:“你原先的部众,当真全都信了了然的话?如今县城内,还有多少人马可供争取?”
缪勇面露惭色:“回教主,目前了然已从前线调回了两千兵马,接管了城防。属下的几名心腹,已被寻借口或杀或囚,余下之人,恐怕难以指望。”
刘轩微微颔首,心中暗忖:了然身边那姓白的弟子,定是那假扮女子投毒之人。他在寺中“挂单”时,恐怕已窥得地窖秘密,这才杀人夺钥。如今此人随了然同来,那批财宝,恐怕已落入了然手中。
……
温城,守备府邸深处。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一张满是悲悯的脸上。刘轩等人此刻谈论的了然,其实并未在仙居县城坐镇。早在两日前,他便已抵达这座被其视为基业根本的城池。
室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一床一蒲团,与寻常禅房并无二致。
了然在蒲团上盘膝而坐,独目微闭,手指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离开台城后的诸般经历,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
台城外,卢和尚疑虑地看着他,问道:“法王,这似乎不是去台城的方向……”
话音未落,了然掌风已至。卢和尚甚至来不及惊愕,魁梧身躯便软倒在枯黄的草丛中,再无生息。他一死,吴铁头在台城内便再无掣肘,可以放手清理、收编,将圣金旗真正握在手中。了然骗他同行,本就是为将他除去。
草草掩埋卢和尚后,了然昼夜兼程赶往仙居。凭借护教法王的身份,控制那座小城并未费太多周折。真正令他心潮起伏的,是平安寺的地窖。当尘封的入口被重新打开,当火把的光芒照亮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了然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向来视金钱为粪土,但如此多的钱财就不再是粪土,而是甲胄、兵戈、粮秣,是他成就霸业的基石。
“咚咚咚。”几声叩门轻响,打断了然的思绪。
了然缓缓睁开独目,深沉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来者正是他最得意的俗家弟子白觉明,此人一直隐藏身份在吴铁头军中做卧底,带队前往仙居刺杀了凡的也正是他。
“师父。”白觉明的声音中带着兴奋:“觉悟师兄派人传来信息,苍山寺已按计划引燃,火势滔天,绝难扑救。‘那人’当时确在寺中,断无生还可能。”
“好,好,好!”了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连道三声好。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吐出,带着一种卸下千钧重负后的快意。
当初在台城,乍见“教主”与“圣女”尸体,亲手取出两人身上的教主令牌与圣火令时,他也几乎信以为真。然而,多年谨慎让他多看了一眼——那具无头女尸,手掌细嫩无茧。圣女方真自幼在龙虎山练武,绝不会如此。
他当时并未说破,反而将计就计,做足了义愤填膺、誓要追凶的姿态。一切皆是为了让真正的刘轩放松警惕,误判局势。
随后,他精心炮制数十份义军“藏宝图”,并故意让消息泄露出去,诱刘轩入彀。
虽经波折,中途不得不变更计划,可刘轩这个心腹大患终究是死了。那块悬于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其他的事情怎么样了?”了然敛去笑意,目光恢复古井无波。
白觉明道:“师父,继任教主大典诸事已备妥。三位师弟也已奉命前往台城,‘邀请’吴铁头前来观礼。沿途他们将见机行事,确保吴铁头‘意外’身亡,并将凶手线索引向李连忠。”
了然点了点头,利用吴铁头除去陈小六,卢和尚被自己亲手了结,已无利用价值的吴铁头再一死,雁荡山中十余万五行旗义军便再无强势首领。届时,他这位新任“教主”便可名正言顺地直接统辖全军。
“朝廷方面动向如何?”了然又问。
“也已妥当。”白觉明答得利落:“赵云起大军确已后撤。只待师父正式继位教主,朝廷特使太监便会宣读招安圣旨,册封师父为浙州侯。”
“另外,”白觉明上前半步,略微压低了声音:“与尼德兰人的交易已确认。五千条火枪及足量弹药,现已装船启运,五日后运抵我方指定海岸。届时双方银货两讫,当面交割。”
“五日……”了然独目中幽光流转,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教主大典,朝廷册封,火枪送达……到了那一日,他了然便能在浙州一手遮天。
“知道了。”了然声音依然平静:“大典之事,交给你马师弟去办。与尼德兰人交易之事,由你亲自督办,务保万无一失。”
“是!弟子遵命!”白觉明肃然应道,躬身退下。
屋中重归寂静。了然独坐片刻,自怀中取出三枚圣火令,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弄般的弧度。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这是摩尼教失落百年的圣物,后来方知,这不过是北汉慕武帝所伪造。如今慕武已死,这个秘密却将永远保守下去——他说是真的,那便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