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里淡绿色的营养液还在微微晃动,细密的气泡顺着透明的舱壁缓缓上浮,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碎成点点微光。
房间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培养舱里的男人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常年不见日光让他的眼白带着淡淡的青灰,可看向门口几人的时候,却依旧透着几分清醒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反倒是培养舱侧边立着的黑色音箱里,忽然传出了一道带着轻微电子杂音、沙哑又虚弱的男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老师,你来了。”
声音透过电流传出来,少了几分人声的鲜活,却依旧能听出话里对吉恩的熟稔与尊敬。
营养液里的莱安微微侧了侧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吉恩身上,胸口的起伏比刚才稍稍明显了一些。
吉恩缓步走到培养舱前,抬手轻轻贴在了冰凉的透明舱壁上,碧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惋惜,有愧疚,还有几分对学生的疼惜。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歉意:“抱歉,莱安,打扰你休息了。”
“没关系。”音箱里再次传出声音,那道沙哑的声线里掺了点淡淡的自嘲,尾音轻轻拖着,“反正我一直都在休息,除了躺着,也没别的事可做。”
话音落下,他浅灰色的眸子微微一转,越过吉恩,精准地落在了吉恩身后的温羽凡身上。
莱安一眼就认出,这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在温羽凡身上停留了几秒,音箱里再次传出声音,带着几分浅淡的好奇:“看来,老师今天是要给我介绍一位新朋友。”
温羽凡的灵视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投来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这道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探究。
可此刻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全是瓯江城那个崩塌的夜晚,是妻儿最后的笑脸,根本没有半分心思去应付这些无关紧要的客套。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周身的气息也沉了几分。
吉恩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温羽凡,对着培养舱里的莱安,语气平稳地介绍道:“这位是温羽凡温先生,也是我们一直在等的第五位系统宿主。”
他又转头看向温羽凡,补充了一句:“温先生,这位是我最早的学生,莱安?科尔。”
话音刚落,培养舱里的莱安眼睛骤然一亮,浅灰色的眸子里泛起了光,若不是只剩半截身躯被困在营养液里,怕是已经激动地坐起身来。
“原来你就是温先生!”音箱里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原本虚弱沙哑的声线里,竟透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兴奋。
“我经常听金翅提起你,他总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有趣的观察对象。”他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赞叹,随即又染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窘迫与歉意,“真是很抱歉,温先生,我现在只能以这个样子迎接你的到来,连起身跟你打个招呼都做不到,真是太失礼了。”
换做平时,温羽凡或许会客套地回应两句,可此刻,他满脑子只有那个困扰了他数年的真相,那句压在他心底、日夜啃噬着他的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往前迈了半步,空洞的眼窝死死对着培养舱的方向,声音沙哑又沉重,带着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焦灼与恨意,没有半分拐弯抹角,直戳核心:“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我只问你,当年瓯江城凤栖花苑二号楼倒塌的事,你是不是全都知道?”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让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连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刺耳起来。
培养舱里的莱安浑身猛地一颤,浅灰色的眸子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光亮,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痛苦与恐惧。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看向自己腰腹以下那片空荡荡的营养液里——那里本该是他的双腿,他的下半身,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断口和无尽的黑暗。
营养液因为他身体的剧烈颤动而泛起了层层涟漪,连带着舱壁上的管线都轻轻晃动起来。
他张了张嘴,音箱里过了许久才传出他呢喃的、带着止不住颤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落叶:“是……是华夏瓯江城的那件事,对吗?”
吉恩看着他这副痛苦的模样,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忍。
他抬手再次轻轻贴在舱壁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安抚,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莱安,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你回想起那些痛苦的经历,我也很抱歉再让你直面这些过往。但我还是请求你,这一次,务必把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温先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对他很重要。”
培养舱里的莱安沉默了几秒,浅灰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痛苦,有不甘,最终还是慢慢沉淀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对着吉恩轻轻点了点头,音箱里传出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多了几分豁出去的笃定。
“既然是老师的请求……”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温羽凡,浅灰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真切的歉意,“好吧,温先生,当年的事,我全都记得。你想知道,我全都告诉你。”
培养舱里淡绿色的营养液随着莱安的动作轻轻晃荡,细密的气泡一串串往上浮,撞在透明的舱壁上碎开,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记忆。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像秒针一下下敲在绷紧的神经上,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温羽凡站在培养舱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没有催,只是周身的气息沉得像暴雨前的夜空,压得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滞涩了几分。
这些年,瓯江城那个崩塌的夜晚,那道撕裂夜空的白光,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有妻儿最后留在客厅里的笑声,像跗骨之蛆一样日夜啃噬着他。
他找了太久的真相,恨了太久的仇人,如今所有的谜底,就将在这个只剩半截身子的男人嘴里真相大白。
吉恩、塞拉菲娜和卡桑加都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留给这两个被同一场灾难改变了人生的人,一片绝对的安静。
终于,培养舱里的莱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浅灰色的眸子里只剩下翻涌的、带着血腥味的回忆,音箱里传出的电子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一字一句,揭开了七年前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那是 2022年的九月,我带着两个手下,偷偷潜入了华夏境内。”莱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往事,“总部给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例行巡查华夏境内所有新神会的秘密实验室,看看运营情况,再顺便发掘几个有资质的新人,吸纳进组织里。”
最开始的行程,一切都顺风顺水。
他先去了京城,和当地的新神会据点完成了对接,挨个巡查了藏在城郊的几个生物实验室,数据交接、人员核查,所有流程都走得严丝合缝,没出半点纰漏,甚至还发掘了两个在基因工程上颇有天赋的年轻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九月下旬,他按照千面提前传来的消息,去了川府城。
在城南一间隐蔽的私人茶楼里,他见到了当时正伪装成世家公子陈天宇的千面。
两人在雅间里闭门谈了近两个小时,交接了从星船数据库里拆分出来的部分技术资料,千面也跟他交代了华夏江湖最近的动向。
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次见面,不知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竟然泄露了行踪。
两人分开还不到半个小时,莱安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后多了尾巴。
不是街头混混的盯梢,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探员,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气息收敛得极好,三人一组,错落有致地已经把茶楼周边的几条路都悄悄布控了。
是朱雀局的人。
千面是新神会的核心,是四神之一,他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一旦在这里和朱雀局的人交火,陈天宇这个身份必然会被盯上,后续千面在华夏的所有布局都会功亏一篑。
“为了不把他牵扯进来,我当时没做任何停留,立刻带着两个手下从茶楼后门走了,一路往南撤。”莱安的声音顿了顿,营养液里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那段亡命奔逃的日子,“我原本的计划是从华夏南部边境走,先去东南亚,再从那边转回总部。我们一路辗转了渝州、黔州、桂州好几个城市,换了七八次身份,可朱雀局的人就像一张甩不掉的网,始终咬在我们身后,怎么都甩不掉。”
一次次的围堵,一次次的险象环生。
朱雀局的追捕网越收越紧,从最开始的远距离盯梢,到后来的正面围堵,冲突一次比一次激烈。
在桂州边境的检查站,为了掩护他冲过关卡,他的一名手下主动留下来断后,最终死在了朱雀局的枪口下。
在滇南的密林里,另一名手下不小心踩中了朱雀局布下的预警陷阱,被十几名探员合围,最终力竭战死。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跟在他身边多年的两名手下尽数折损,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像一头被围猎的孤狼,在华夏的土地上东躲西藏。
南部边境的所有撤离路线,都被朱雀局彻底封死了,连偷渡的路子都被掐得干干净净。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绕路向东,辗转了大半个华夏,最终躲进了浙南的瓯江城。
瓯江城靠海,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港口,鱼龙混杂,只要能找到接应的走私船,就能从海路偷渡出境,这是他当时能想到的、唯一的生路。
可他刚到瓯江城还不到两天,连接应的船都还没联系上,朱雀局的追兵就再次找上门来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藏在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那里离你当年所住的地方应该还有一公里左右距离。”莱安的声音陡然绷紧了,连带着培养舱里的营养液都泛起了细碎的涟漪,“我刚发现仓库外面有动静,四面八方就已经被围上了。我能清楚地感知到,至少有三十名朱雀局的探员,正在快速收拢包围圈,领头的是个宗师境的好手。”
他心里清楚,一旦等包围圈彻底合拢,他就是瓮中之鳖,绝无生还的可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先击溃眼前的追兵,再趁乱逃走。
他本就是新神会十二柱里的“吹笛人”,实打实的宗师境强者,一身精神控制的术法出神入化。
这些普通的朱雀探员,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几分钟的功夫,围上来的追兵就被他彻底击溃,包围圈也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就在他转身要借着这个缺口逃走的时候,变故陡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那个一路带队追着他跑的领头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抬手祭出了一张符箓。
“那是一张泛黄的剑符,上面的朱砂纹路看着古朴又凌厉,我只扫了一眼,浑身的汗毛就全竖起来了。”莱安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恐惧,“那符箓里封印的,根本不是宗师境该有的力量,那是超越了宗师境,实打实的武尊境威压!”
他当时想躲,身体已经凭着本能往侧面扑去。
可还是晚了。
只见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炸开,快得他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那道裹挟着毁天灭地力量的剑光,就已经劈到了他的身前。
剧痛只传来了一瞬,紧接着就是无边的黑暗,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腰腹以下的半截身子,连同着所有的知觉,在那道白光里瞬间就没了。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莱安的声音里满是颓然,“那道白光之后,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躺在这个培养舱里了,半截身子没了,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更别说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仪器的“滴滴”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敲在温羽凡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他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没有打断过莱安一句话。
灵视把培养舱里莱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身体的颤抖,都捕捉得一清二楚,连对方声音里的颤抖和恐惧,都分毫不差地落进了耳朵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镇国剑尊的名字,会听到那个他恨了多年的武尊境强者,是如何亲手毁了他的家,杀了他的妻儿。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完全超出预料的答案。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失聪了。
空洞的眼窝猛地往前凑了凑,原本平稳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一字一句地确认,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连带着那些积压了四年的恨意与痛苦,一起翻涌上来:
“你再说一遍。你是说,当年在瓯江城,劈出那道白光的人,根本不是镇国剑尊?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朱雀局的普通探员?!”
胸腔里像是有一座火山在翻滚,那些积压了数年的恨意、执念、日夜不休的痛苦,在这一刻突然被拧成了一团乱麻,让他的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
培养舱里的莱安,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浅灰色的眸子微微颤抖,音箱里传出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没有半分含糊:“是。镇国剑尊要是出手的话,我根本到了不瓯江城。从头到尾,追着我的,就只有朱雀局的那支小队。”
温羽凡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连骨节都发出了咔咔的轻响。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培养舱壁上,脑海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能碾碎钢铁的力道:“那你认不认识祭出剑符的那人?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莱安轻轻摇了摇头,拼尽全力回忆着当年的细节,语气却格外肯定,“但我记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年纪不大,但修为已是宗师境。从川府城开始,就是他带着人一路追着我跑,从川府城到滇省,再到瓯江城,咬了我一路,无比的执着。”
宗师境。
川府城。
一路从川府城追着他到瓯江城。
还有那枚封印着武尊境力量、只有武尊亲传弟子,才会被赠予的保命剑符。
这几个关键词,像一道道惊雷,在温羽凡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他眼前一片空白,连早已融入本能的灵视,都在这一刻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一个名字,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呼之欲出。
是黄振武。
那个多次救他于生死绝境的黄振武。
那个在川中快餐店,顶着侯显和袁盛两个高阶武徒的威压,以“朱雀”的身份逼退强敌,救了他一命的黄振武。
那个在觥山密林里,面对熊帮的夺命指,一枪吓退对手,再一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黄振武。
那个在京城的绝境里,从叶擎天那毁天灭地的掌下,把丹田尽废、双目失明的他抱出来,带着他千里奔赴川中,给了他一线生机的黄振武。
那个在冰岛黑石滩,在众多宗师强者围攻之中,提刀护在他身前的黄振武。
那个他一直当成救命恩人、过命兄弟,无条件信任的黄振武。
温羽凡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的合金墙壁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而上,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耳边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疼。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找了整整七年的仇人,竟然不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剑尊,而是那个一次次伸手拉他出泥潭的人。
七年前那个夜晚:
撕裂夜空的白光;
轰然倒塌的二号楼;
小智喊着要当超级英雄的笑声;
周新语在厨房里洗碗的水流声;
还有这些年里,黄振武每一次挺身而出的相救……
在这一刻全部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最深处。
空洞的眼窝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湿热。
他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像是被生生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又疼得钻心。
房间里的仪器还在规律地响着,可温羽凡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名字,还有七年前那道,毁了他所有温暖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