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云水君那宛如宣泄般的问话,陆夜沉默不语。
积德行善八百年,到头来却被逼得亲手剜掉幼子心肝,去给那大楚皇后当贺寿之礼。
这何其荒诞?
云水君深呼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怨和恨,继续道:“后来,朝廷遣人来血云山,在这半山腰修起一座山神庙,册封它为山神,塑金身,受香火,风风光光!”
“可只有那只虎妖知道,名为封神,实为驯犬!”
“朝廷要它当一头听话的畜生,干他们不屑亲手做的脏活。”
“从那一日起,青桑村的人学会了向山神庙跪拜,跪拜之后,便有人把外乡拐来的童男童女抬进山中,当作献给“山神老爷”的祭品,山神庙越是香火鼎盛,血云山便越是罪孽深重。”
“可只有虎妖清楚,那些献祭的童男童女,皆被送往朝廷,去给那些大人物炼药充当药引!”
“那些大人物需要多少,虎妖就要抓多少!”
听到这,陆夜终于明悟过来,眉头悄然皱起。
怪不得云水君那般怨恨,那般憎恨朝廷,还说什么“卸磨杀驴”。
他显然认为,自己今夜前来,是要把他这个给朝廷干脏活的山神灭口!
“从那以后,虎妖再没有回过老道人生前居住的那座茅屋。”
云水君声音忽地变得低沉苦涩,“它的心黑了,也脏了,再不敢去面对当年救它、养它、教诲它的老道人……”
陆夜道:“既然问心有愧,为何不彻底做个了断?”
云水君惨然一笑,道:“自从我儿死后,我就一直想复仇,这些年来几乎无时无刻不想杀去大楚朝廷,把那些人面兽心的混账都杀了!只是……”
“我天资不够,修为不够,任凭如何努力修行,都远远不够去复仇!”
云水君眼神空洞,喃喃道,“这,才是修行路最残忍之处,那些个大人物作恶多端,却在修行路上步步高升,而我积德行善,得来的却只有恶报!”
“大人,我说完了,不管您信不信,我只希望,在您杀我之前,允许我再去老道人那座茅庐看一眼。”
云水君叩首于地。
陆夜则沉默了。
他是来办案的。
可却没想到,这案子背后,竟还藏着这么多隐情!
之前,他认为云水君是首恶。
可现在,却忽然发现,在抓捕那些童男童女这件事上,大楚朝廷那些大人物同样难逃其咎!
甚至若非要推究出一个根源,还和那位大楚皇后过寿牵连上了。
那么,在这等情况下,又该如何理清善恶、黑白、是非?
陆夜揉了揉眉宇,道:“你今夜就可以去那老道人的茅庐,问一问自己的本心,究竟有多脏。”
说罢,陆夜长身而起,转身朝山下行去。
杀一个云水君,轻而易举。
只是,陆夜不着急立刻动手。
这桩案子,他还要继续查下去。
当一切都浮出水面,他才会去做一个决断。
“大人!”
跪在地上的云水君大叫,“您……为何不杀我?”
陆夜头也不回道:“你的命,暂且留着,待我查清案件,自会考虑是否斩你。”
“大人,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一句!”
云水君连忙道。
“何事?”
陆夜悄然顿足。
“此次和您一起前来的缉妖卫崔松,早在少年时,就在为我效命!”
云水君道,“在您今夜来之前,我已经从他那得到消息!可他变得很不老实,竟然根本不曾提醒我,大人您是一位神通广大的高人!”
陆夜怔了一下。
崔松竟然一直在为云水君效命?
这岂不是说,崔松实则和“伥鬼”并无区别?
还真是“为虎作伥”!
微微摇头,陆夜迈步而去,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位大人就这么走了?
地上,云水君神色惘然,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竟暂时躲过一劫。
……
夜色深重。
青桑村的祠堂前,火把早已燃尽大半,只剩几点余烬在风中明明灭灭。
崔松立在那,手按刀柄,目光一直望向前方血云山的方向。
秀莲挺着大肚子站在他身侧,也时不时朝那条山道张望。
“大哥,那李清尘跟着一道去了山上,真不会出事吧?”
秀莲低声开口,脸上带着担忧。
“这种蠢货最好死在那!”
崔松眼神玩味道,“县令大人派他来查案,根本就没想过让他活着回去!”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夜色深处传来。
只见村正带着那一群青桑村村民,跌跌撞撞地从山上跑下来。
他们怀中还抱着那一对童男童女。
秀莲最先瞧见这一幕,猛地睁大眼:“孩子……孩子怎么又带回来了?”
崔松也怔住,旋即脸色一沉:“献祭出岔子了?”
村正跌跌撞撞冲到祠堂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嘶声大骂:
“那个叫李清尘的缉妖卫,简直不知死活!他……他竟敢在山神庙前动手,跟山神老爷手下的伥鬼起了冲突!那可是山神老爷的地盘啊!”
说到这,村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这狗东西这般触犯山神老爷,必然遭报应!”
“什么?”
崔松满脸错愕,“那蠢货……还真敢去拼命?”
他原本以为,李清尘胆子再大,到了山神庙前,也该吓得安分守己。
哪曾想,这个平日里在云水县衙受尽冷眼的可怜虫,今夜竟然敢在山神老爷的地盘撒野!
还不等崔松多想,村正忽地猛地暴喝道:“来人!把秀莲给我抓住!”
话音落下,几个青壮村民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秀莲按住。
崔松脸色彻底大变,一步上前就要救人。
可不等他靠近,村正亮出刀来,横在秀莲隆起的肚腹前,眼神凶狠道:“你敢动一下试试!”
崔松当即止步,脸色阴沉如水,道:“村正!你这是想做什么?”
村正冷冷道:“这次是你带着那李清尘前来查案,山神老爷若怪罪下来,你休想置身事外!”
他伸出一根枯瘦手指,狠狠戳向崔松的胸口,“今夜的事,你若不给山神老爷一个交代,让山神老爷息怒,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这贱妇肚里的孩子,反正也是个野种,没了也就没了!”
“你敢!”
崔松双目骤然赤红,一股森然杀机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惊得周围那些村民齐齐后退了几步。
他死死盯着村正,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忍不住拔刀。
秀莲肚中的孩子,是他的!
可此刻,孩子却被一把刀抵着。
终于,崔松还是忍住,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道:“放了秀莲!我是朝廷缉妖卫,山神大人那边,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可谁若敢伤了秀莲,我崔松保证,必屠了整个青桑村!!”
村正听了,非但不惧,脸上还露出讥诮之色:“果然,我就知道你这养不熟的贱种一直巴不得这村子死绝,巴不得报复咱们!”
附近村民看向崔松的眼神,也变得凶戾不善起来。
崔松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别以为大家不知道,秀莲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村正冷笑更深,“老夫告诉你,只要秀莲在村子里一天,你就得老老实实当条听话的狗!你若敢心存歹念,那孩子……”
刀锋又往秀莲肚腹上贴近了一分。
秀莲被按住,长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看村正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又看看崔松那张阴沉到几乎扭曲的脸,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大哥……”
她呜咽着开口,声音发颤,“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为了孩子,你忍一忍,忍一忍就好……”
她一边哭,一边一遍遍地重复着“忍一忍”。
崔松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最终,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杀机、愤怒、不甘,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沙哑道:“我答应你。今夜山神大人的怒火,我去平息。”
说着,崔松的目光缓缓扫过村正和那些村民,一字一顿道:“但你们也给老子记住,秀莲和她肚中的孩子,若少了一根寒毛,我崔松对天发誓,必屠了你们,一个不留!”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那些村民齐齐打了个寒颤,连村正脸上的笑意都僵了几分。
夜色更浓了。
“秀莲,别怕,我是缉妖卫,他们不敢乱来的!山神大人再生气,也断不会为难我!”
崔松深呼吸一口气,温声抚慰秀莲。
而后,他手按刀柄,就要去血云山。
这时候,远处夜色中,走来一道身影。
墨衣佩刀,身影修长。
李清尘!?
崔松一怔,差点怀疑看错。
几乎同时,祠堂前的存在和那些村民也都看到了从夜色中走来的陆夜。
“老天,那家伙竟然活着回来了!?”
有人失声尖叫。
“山神老爷为何会放过他?”
“这怎么可能?”
哗然声四起。
锵!
这一刹,崔松骤然拔刀,抵在村正脖颈处。
“快放了秀莲!”
崔松怒吼,面孔狰狞,“否则,我杀了这老杂碎!快!”
刀锋划破肌肤,淌出一行鲜血。
在火把照耀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