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血云山半山腰的山神庙前,有一声刀吟响彻云霄。
陆夜拔刀出鞘,一身刀气犹如风暴席卷扩散。
凌厉、霸烈、迅疾。
在中年秀才和那些伥鬼眼中,那个一身墨衣的缉妖卫,就像化作一尊杀神。
身上的气势之盛,比“山神老爷”都恐怖!
还不等他们反应,一抹雪亮刀光充斥视野中。
就像烟尘消散于一道狂风之中。
秀才中年和那些伥鬼的身影,皆在那雪亮刀光中消散。
当刀光消失,山神庙前重新被如墨般的夜色笼罩。
唯有供桌上的烛火在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映得陆夜身影忽明忽暗。
伥鬼。
帮助虎妖食人的鬼物,助恶为虐。
陆夜无需施展秘法,就一眼看出,中年秀才和那些伥鬼身上,尽是血腥邪祟气息。
故而陆夜动手时,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他手握长刀,来到那三口青铜箱前,挥刀连斩。
三口青铜箱几乎同时四分五裂。
爆碎的箱子中,没有金银财宝,反而有腥臭的血水流淌一地。
那是三只道行不俗的妖类。
一直蛰伏在箱子内。
之前若陆夜贪心作祟,收下这三口青铜箱,必会遭受突袭。
当然,这点突袭还奈何不了陆夜。
可若换做是其他缉妖卫,注定会没命。
锵!
收刀入鞘。
陆夜抬眼看向山巅处,道:“这就是你云水君的诚意?”
声音在风中飘出去。
山巅之上,传来一道叹息声:
“看来,本座走眼了,以阁下的实力,绝非缉妖卫可比。”
“恕本座眼拙,斗胆问一句,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声音中,尽是惊疑和凝重的意味。
陆夜脚下一踩,身影拔地而起,扶摇而上。
眨眼而已,就已来到山巅之上。
山巅处,修筑有一座恢弘大气的宫殿,灯火通明。
一个身躯魁梧高大的中年,独自一人立在宫殿大门前。
正是山神云水君!
一只黄庭境虎妖。
当看到扶摇而来的陆夜,云水君忽地感叹道:“我总算明白,朝廷这次派遣阁下这等人物亲自前来,分明要卸磨杀驴!”
卸磨杀驴?
陆夜迈步虚空,来到山巅,道:“此话怎讲?”
云水君淡淡道:“都已到了这时候,阁下何必明知故问?”
轰!
在他魁梧高大的身躯上,骤然有一道猩红妖气冲霄而起,震碎云层,将夜色都染成血色。
“阁下的实力,足可媲美缉妖司中的缉妖都统,可我云水君修行至今八百年,真要动手,要杀阁下,并非没有希望!”
云水君眼神冷酷,迈步朝陆夜走去。
锵!
他抬手一抓,一把青铜锏出现掌心,雷芒流窜,电弧明灭,一身威势愈发恐怖了。
“你想多了。”
陆夜微微摇头,“我这次来,只为查案,若你该死,必杀之,若不该死,就交给大楚律令审判。”
“扯淡!你们这些朝廷鹰犬总是这样,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做事却从不把大楚律令放在心中!”
云水君一声冷笑,“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世上真正的大奸大恶之辈,皆在朝堂之上!若按大楚法律办事,朝廷从上到下怕是需要血洗一遍才行!”
“和那些个衣冠禽兽相比,我这些年做的那点事,简直屁都不算!”
陆夜挑了挑眉,明显感受到,云水君对大楚朝廷满腹的怨恨。
而还不等他说什么。
轰!
云水君骤然出手。
手中青铜锏猛地砸出,带起千丈范围的血色雷霆,毁灭气息慑人。
陆夜立在那没动。
砰!
千丈血雷,爆碎溃散。
陆夜纹丝不动,毫发无损。
“这怎么可能!?”
云水君眼眸骤然一凝,脸色大变。
“要不要再试试?”
陆夜随口道。
云水君胸腔一阵急剧起伏,道:“阁下究竟是谁?难道是大楚缉妖司的一位将军?”
陆夜转身,随意坐在一块岩石上,道:“我是谁不重要,我就是来办案的,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配合一些。”
云水君深呼吸一口气,道:“那就要看阁下是否拥有让我配合的实力了。”
陆夜看出,这虎妖还不甘心。
他随意抬手一按。
砰!
云水君跪倒在地。
整个人宛如被神山压顶,躯体和修为皆遭受到绝对压制,根本无力动弹。
一下子,他骇然失色,终于明白,自己远远低估了眼前这缉妖卫的恐怖。
别说缉妖司的将军,恐怕就是大楚国师亲自驾临,都没有这等手段!
对方要杀自己,怕是和捏死一只蝼蚁都没区别!
这大楚天下,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位宛如仙神般的存在?
陆夜坐在岩石上,看着跪在那的云水君,道:“现在,服不服?”
“不得不服!”
云水君一脸颓然,面如土色。
陆夜道:“那就说一说,你堂堂一个黄庭境大妖,这些年来,为何要让青桑村那些村民向你献祭童男童女。”
“大人当真不知道?”
云水君忍不住问。
陆夜淡淡道:“我若知道,何须今夜来找你?”
云水君愈发惊疑,问道:“难道大人这次,并非为杀我灭口而来?”
陆夜眉头皱了皱,意识到自己这次办的案子,远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
“你就当我什么也不知道。”
陆夜道,“把你知道的,都一一说出来便可。”
云水君沉默半晌,声音低沉道:“此事说来话长,就是不知道,大人是否有耐心听完。”
陆夜抬眼看了看天色,“放心,我有的是时间。”
“大概是八百年前,一头被遗弃的幼虎躺在血云山的乱石堆中,气息奄奄,皮包着骨头,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被镇压跪在那的云水君缓缓道,“它本该死在这座山中,是山中一位结庐而居的老道人把它抱了回去,喂米汤,裹旧布,昼夜守着。又替它开智,引它走上修行之路,将吐纳法诀一句一句教给它……”
听到这,陆夜眉头微皱。
云水君这是要讲他这一生的修行之路?
最终,陆夜还是耐住性子,没有打断,静心聆听。
云水君声音嘶哑,眼神悄然变得柔和,“那老道人宅心仁厚,不独救那只幼虎性命,还教它识字读书。”
“虎妖初通人性,有一天它伏在草席上,看到老道人蘸着月光写下一个‘善’字。”
“虎妖记得,当时老道人说,‘你既开了智,我便要你记住,修行有成之日,当积德行善,庇佑一方,若敢为恶,我绝不饶你!’”
“虎妖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
“后来,老道人死了。”
说到这,云水君嗓音微微有些颤抖,一对眼眸中已尽是感伤。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黄昏,老道人坐在门槛上,看了看远山,阖了眼。”
“那只虎妖趴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第四日,它一爪一爪刨出土坑,将老道人葬在茅屋前。”
“那天,那只虎妖发誓,要像老道人一样,积德行善。”
“自此,血云山中多了一位山君。”
“虎妖占山为王,却从不吞吐行人。山中瘴气蒸腾、路险难行,许多旅人困顿于途,它常在暗中引路,驱散豺狼恶兽,救下无数迷途之人。”
“道行渐深后,它将整座血云山当作自己的领地,立下一个规矩,凡过此山者,不得死于山中!”
“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商旅、逃荒者、采药人、赶考的书生……数十万人从血云山前经过,无一人葬身山中。”
“山下的村子起先怕它,后来便敬它,逢年过节远远烧一炷香,口称‘山君’。那时它还不是山神,还无法享受香火祭拜,虎妖也从来不在意这些。”
“它只知道,积德行善是老道人要它用一辈子去做的事情。”
“直到二十年前。”
说到这,云水君眼神深处骤然浮现出一抹浓郁如燃的恨意,面颊都变得狰狞扭曲起来。
“那一年,大楚缉妖司与钦天监的大人物联袂而来。来人捧着朝廷的谕旨,说当今皇后过寿,需以虎子心肝入药,最能延年益寿。”
“他们对虎妖说,你既然修行有成,便当知晓忠君报国,你亲手剖出幼子心肝献上,便是为朝廷立功,为苍生积福!”
云水君眼眸都变得猩红起来,声音嘶哑,牙齿紧咬。
“当时,虎妖没能反应过来,差点怀疑听错,修行八百年,挡得住瘴气邪祟,救得下数万生民,却在这一纸谕令面前,连后退的路都没有!”
“他们……逼虎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云水君躯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泛红,面颊愈发狰狞。
“那夜,血云山下了很大的雨。虎妖坐在自己的洞府中,怀里的幼子身躯已冰冷僵硬……”
云水君再也忍不住般,嘶声大吼道:“护得了苍生,却护不住怀中骨血!这……对吗!?”
一直旁听的陆夜,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心中也有所触动。
他的确没想到,这位占山为王的山神,竟还曾有如此悲惨的遭遇。
云水君大口喘息,咬牙切齿道:“它在山中庇护行人七百八十年!数十万性命因它无恙!”
“可当它想庇护自己亲儿性命的时候,天地之间,竟无一人肯为它说半句话!!”
“那一夜之后,虎妖不再相信“善有善报!”
“最可悲的是,它根本无力反抗!那些大人物要杀它,和捏死蝼蚁也没区别!
“最终,它屈服了,它亲手捧出幼子的心肝,为那位皇后贺寿!”
云水君惨然一笑,抬眼看向陆夜,“大人您说,我这个当父亲的,是不是太……窝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