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逐渐来到五月。
当夏天的脚步已经跃跃欲试,而春天的序曲也已经节奏到末尾的时候,沃尔尼总督区首府维里纳格勒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作为一座海滨城市,维里纳格勒的气候比起南面的沃尔夫格勒是要潮湿一些的。
从西面而来的海风会从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开始吹拂着略微冰凉的水汽,等一直吹到晚上连酒馆都要关门那会儿才会停止。
这里海风会平等地照顾到城市里的每一条巷子,也会吹醒任何一个还保有神智的酒鬼。
至于那些没被海风吹醒过来的酒鬼,现在就已经成了收尸人手头上的工作了。
此时天还没有亮透,但维里纳格勒东区的一条臭水沟边上却已经站着了两个人。
只见着沟里的水黑得发稠,水面上还飘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至于气味就更不用提了,隔着一整条街都能闻到。
两个站着的人中,年纪大些的那人已经蹲了下来,他手里举着一盏风灯,灯火有些昏黄,但好歹还照出沟底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死鬼,死哪儿不好,偏要死在这条沟里。”
“这条沟我上个月刚收过一回了,妈的,我那天搞完了之后,一整个星期身上都是臭的。”
“这年头肥皂可不便宜啊,当初我真是瞎了眼了,听我老爹的建议过来这里工作。”
“哎……现在的我在我们那条巷子里,可是比乌鸦还招人忌讳呢。”
听着年轻人的抱怨,蹲在臭水沟边上的老收尸人,只是把风灯往沟底又照了照,才摇摇头说道:
“行了,别抱怨了。”
“比乌鸦还招人忌讳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很多烂人不敢直接搞到你的头上。”
“现在就别吝惜那肥皂钱了,你少去逛几次窑子什么钱省不出来?”
“赶紧的,过来帮我把这死鬼给弄出来。”
“不然等他臭了或者爆了,到时候我们更难收拾。”
虽然说他们干的工作很是恶心,但老收尸人却早就习惯了,并且也顺带习惯了这个行动比嘴巴老实多了的年轻人。
只见年轻的收尸人已经从他们的马车上拿下了一捆绳索,然后又看了眼这个臭水沟问道:
“喂,老头儿,我们这咋弄啊?”
“你瞧瞧这沟,两边都是石壁,直上直下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之前水少的时候还能见着几块石头,但现在下来连着下了几场雨之后,你看都没地方给我们落脚了。”
老收尸人没有接话,而是把风灯给搁在沟沿上,然后站起来拿手背揉了揉后腰。
他看了看四周,然后看中了沟沿边上的一棵老榆树。
他对着年轻人招了招手,然后指着树干上的枝丫说道:
“把绳子从上面绕过来,等会我带着绳子下去,你就抓着绳子这头看着。”
他说着就开始脱外套了。
“等我把绳子捆好了后,你就往上拉,怎么说也能把这死鬼给拉上来的。”
听着老前辈的话,年轻人当即就皱着眉头反问道:
“你要下去?”
“这么脏的水也要下,别到时候生病死了,我可不想之后一个人干这个活啊。”
老收尸人此时已经把外套给卷起来搁在树根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他把袖子挽到肘弯,然后说道
“再脏也得下去,这死鬼泡在这种污水里的,我们现在不打捞上来,他没几天就能鼓起来,到时候一旦爆掉,这附近的居民铁定投诉我们。”
年轻人这时候有些疑惑了,他寻思干他们这一行的害怕人投诉吗?
然而老收尸人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里话一样解释道:
“我们倒是不怕投诉,但问题是这边上就是工人们的聚居区,他们这些工人投诉肯定是没有用的。”
“但问题是,他们凑钱去起诉我们呢?”
“咱俩不就得花钱请律师辩护吗?”
“到时候别说你那点肥皂钱了,可能我看病的钱加起来都没有请律师的钱贵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南面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现在的工人们可比之前精明多了,仿佛就像是有人在后面教他们一样,他们鬼点子多着呢。”
说到这,年轻的收尸人也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然后看着老前辈已经准备好了,他当即就把绳头在手上绕了两圈,脚蹬着树根说了句准备好了。
接着老收尸人就扶着树杈滑了下去,很快水就没到了他的胸口,甚至差点就灌到了他的嘴里。
老收尸人很想骂一句,但是忍住了。
在踩稳了之后,他就一点点试探着往中间那个黑影挪去。
沟底的淤泥很深,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有噗嗤噗嗤的响动从脚底传来。
很快,他就摸到了尸体边上,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凭借着多年的加经验,老收尸人判断,这具尸体要不了多久就该爆掉了。
也得亏他们现在给发现了,不然再过个一两天,他们铁定是要被投诉了的。
老收尸人的此时强忍着恶臭,手法迅速地把绳索拴在了这具身体上面。
然后他挥了挥手给后面的同伴打了个信号,接着就听到岸上的年轻人喊道:
“老头儿,我这边拉了,你注意点别碰着了。”
老收尸人没有回答,但是从他的动作上来看显然是听到了的。
接着他开始朝岸边摸索回去,而年轻人也配合着他的速度一点点地把尸体往岸上拉拽。
等快要到岸边的时候,绳索就很难拖动了,而这时候年轻人也跟着下水了,然后他们两人就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这个倒霉的混蛋给搬上了岸。
之后年轻人就十分熟练地跑去摸索尸体的衣服,然后在仔细检查了两遍之后就吐了一口痰骂道:
“切,一个死穷鬼,身上才15戈比。”
“估计之前都把钱拿去买酒喝了吧。”
老收尸人此时正在一把一把地刮去着自己身上的污泥,也跟着附和道:
“能死在这里的,怎么可能是什么有钱人。”
“而且是个酒鬼就已经不错了,反正比谋杀的要好。”
“那种虽然可以摸出更多的钱,但万一遇到什么大案,灰皮狗过来查案我们俩都经不起他们折腾。”
“所以啊,还是酒鬼好啊,死了也没人惦记的。”
这时候随着老收尸人的感叹,天边也已经开始微微泛白了,只见东面山脊线上的云彩开始被染成了一条一条的淡红色。
而更加凉爽的海风也再度从港口方向吹了过来,把臭水沟的味道都冲散了些。
年轻的收尸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吹了个口哨说道:
“欧耶,天亮了该下班了。”
“老头儿,那边的巷子里还有一个死鬼,但我们今天就先不弄了吧?”
“反正那家伙又不会跑,等晚上我们上班的时候再来弄也是行的吧?”
说着他们两人就合伙把这个刚打捞起来的尸体给扔在了运尸车上。
而听着年轻人的问题,老收尸人也扯了扯嘴角摇头道:
“下班就可以不管了,但等我们晚上来上班的时候,这家伙还在不在就是另一回事了。”
“诶,老头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这尸体还会跑?”
年轻的收尸人很是疑惑,他在关好了马车的后盖板之后就坐到了驾驶马车的位置上,而此时已经在前面开始牵马的老前辈却回过头开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啊,有事情可不兴说的。”
“这尸体有时候就是会长腿乱跑的呀。”
老收尸人说完这话就没有继续解释了,毕竟他在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了。
这种新鲜的死人,在下层区那边可有的是人想要。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那些人花钱买尸体来是想干什么的?
反正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不管是试图圈养食尸鬼的半吊子亡灵法师,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邪教,亦或者是某些有着特殊癖好的圣血贵族,他们都对尸体有着旺盛的需求。
而很不巧的是,维里纳格勒这座城市别的不说,在这种事情就显得十分“包容”。
当然,这所谓的包容在老收尸人看来,其实就城卫队的工资没给到位而已。
毕竟你反观一下南面的沃尔夫格勒,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至少人家没有明面上大面积出现过。
当然,老收尸人指的是以前的沃尔夫格勒。
现在的就不一样了。
虽然他之前的时候就听说那帮曾经占据了沃尔夫格勒的叛军在这方面颇有游侠好汉的作风,和那帮邪教徒疯子以及帮派分子都是水火不相容的。
在他们治下,城市的治安水平简直出奇地好。
但是对于这个传言,老收尸人却没怎么相信,毕竟已经见惯了城市黑暗的他,无论也想不出来这帮叛军是出于什么利益考量非要去和这些下水道的老鼠过不去的。
明明他们都已经打跑了贵族老爷,这时候不是应该自己去当新老爷的吗?
怎么可能费力不讨好地去清缴一个城市里最难收拾的顽疾?
老收尸人不愿相信这些在他看来是离谱的传言,就像他知道他们这些收尸人收上去的尸体就没多少是正常掩埋的一样。
“所以啊,年轻人,我之前让你别和那帮人瞎聊天就是这个道理啊。”
“不然你还真以为他们是我们的同僚吗?”
“这帮人只是嘴上说要把尸体运出城,其实最后会送到哪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呢。”
老前辈最终还是忍不住给年轻人透露了一点行业内幕,然后此时的他们也已经来到了一处十字路口。
这时候他们就和刚准备去上班的码头工人们相遇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意外,老收尸人就张开嘴巴用着沙哑而奇怪的腔调喊道:
“让路、让路!活人不抢死人的道!”
果然他这一嗓子下去,最前面的几人抬头看了一眼,就跟见到了脏东西一样快速朝一旁闪开。
接着等他们走远了之后,几个搬运工人才重新凑在了一起。
其中一个穿着麻布白衬衣,披着一个红色小坎肩的工人朝着马车走过的方向吐了口痰,然后说道:
“晦气、晦气,这大早上的竟然遇到这东西了,真是不吉利。”
他的话得到了其他工人的一致赞同,大家都觉得遇到了收尸车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
不过好在这份晦气很快就被大家谈笑声所取代了。
“话说,这个冬天咱哥几个都还过得挺不错的啊。”
“没想到一整个冬天竟然都有活干,虽然给的工钱不算多,但胜在每天都能有活干。”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般好日子过完冬天就没有了呢。”
“可没想到啊……”刚刚那位披着红色小坎肩的搬运工,神采飞扬地走到了众人前方挥舞着手臂说道:“嘿,这王子殿下可真够大方的。”
“冬天给你咱们几个月的大活不说,现在听说还要再来一次呢!”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反正第三集团军才刚刚决定要在前线新建碉堡,最后方的维里纳格勒这里就已经做好了迎接运输船的准备了。
当然,如果再详细点论证的话,维里纳格勒这里应该是做好了抢夺沃尔夫格勒运输份额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