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瓦瑟堡王子虽然在军事指挥上跟个门外汉似的,但他作为一名帝国官员却是十分称职的。
对于前线三位师长提出的要暂停进攻,然后修筑碉堡和铁路的建议,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计划能不能做成一个很好的政绩提交上去。
他们去年提交的计划是要在一年的时间里面逐步清剿掉这股叛匪。
而这个宏大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先派遣大军逐步占领叛匪的地盘,也就是包含文德镇在内的整个文德县南部地区。
为了能执行好这个计划,瓦瑟堡王子还特意从波尔南方面军那里抽调了三个精于山地作战的步兵师过来作为部队的尖刀。
然而现在快一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们第三方面军所取得的成果虽然说不上是收效甚微,但也可以说得上是不尽人意的。
原定在夏末之前要收复的整个文德县南部,先是被推迟到了秋季,然后就又被推迟到了入冬之前。
接着就是在他们还没做好入冬打算的时候,北希德罗斯的冬天就来了。
然后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折磨之后,前线的三个山地师也总算是被摧残到没有任何进攻能力了。
这种事情要是放在一般的将领身上可能还不知道该怎么向上面去交代,但是对于瓦瑟堡王子来说就不一样了。
就像他学过的一句远东哲理一样: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前线的失败在他看来其实并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
他甚至觉得,这个冬天来得正是时候。
如果没有这场让他的部队严重减员的冬天,就以第三集团军目前的进展,到了今年六月的时候他拿什么去交差?
总不可能把“还在推进中”这种话说上去吧?
那不就是他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吗?
虽然说瓦瑟堡王子自认为不算什么好面子的人,但自己打自己的脸却还是有些丢人了。
然而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手下最能打的三个主力师被北希德罗斯的冬天给弄残了。
现在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他们第三集团军有些倒霉而已,
毕竟别的不提,在去年入冬之前,他们第三集团军的势头还是挺猛的。
先是猛烈进攻占据了叛匪的外围村镇,甚至还一度占领了叛匪重要据点文德镇,之后还双线并进同时朝北面推进。
然后在已经有两个进攻方向之后,他们还不忘沿着戈顿河北上去支援在戈顿夫斯克的第七方面军,顺带着也打下了整个戈顿夫斯克南部地区。
可以说,他们第三集团军去年的战绩还是很亮眼的。
但是这些亮眼的成绩却不能掩盖他们在战略上的严重失败。
即便不提这个冬天,哪怕在入冬前,瓦瑟堡王子手下的三个主力山地师就被套牢在了文德县和戈顿夫斯克两个战场当中。
而且由于叛匪的持续骚扰,他原本计划在布尼亚克北部修建的铁路也一直被拖延工期。
可以说要不是有着这场冬天的帮助,瓦瑟堡王子和他的第三集团军在今年的时候就要给不了上面交代了。
但现在好了,一场冬天过后三个主力师损失惨重。
而且为了不让主力师的损失成为帝国媒体行业的大新闻,瓦瑟堡王子也只能把三个主力师损失的人数给压在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数字上,然后通过内部操作把一部分伤亡给挂到了其余几个师的名头上。
因此别看其他几个驻守在布尼亚克北部的师明明没什么事,但是在交上去的报告上,他们也同样损失严重。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第三集团军的这种小聪明,竟然在事后还起到了十分良好的联动作用。
在递给帝国军务部的报告上,第三集团军的几乎每个师都遭受了严重的非战斗减员。
然后瓦瑟堡王子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向上报告说他的部队现在战斗力下滑严重,再之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拖延之前的计划了。
总得来说就是瓦瑟堡王子现在已经无敌了。
他现在可以恬不知耻地对军务部交代说,自己的第三集团军之所以在今年的时候没有任何进展,就是因为去年冬天遭受了太多非战斗减员的缘故。
只要申诉的程序合理,这些事情军务部的官员们对这种事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反正他瓦瑟堡王子又不是那些看着就眼烦的武官们,军事文官对于这位“自己人”向来都表现出了像祖母一般的包容。
更何况,军务部的人自己也清楚,去年冬天的补给调拨是他们经手办的。
如果第三集团军的过冬准备有太过严重的问题,那军务部的账面上也不好看啊。
所以王子递上去的报告,他们只会帮着圆,而不会闲着蛋疼去拆台。
这一点,瓦瑟堡王子心里是很清楚的。
而且再说了,他们第三集团军即便遭受了很严重的非战斗减员,但他们也不是毫无作为的。
至少第三集团军在过了这个冬天之后就提交了很多关于冬季防护方面建议书。
这些文件被严格地按照了军务部的程序撰写了出来,刚好可以弥补帝国军在这方面的空缺,也可以作为新一版陆军操典的参考资料。
当然,这些资料顺带着还可以帮瓦瑟堡王子和他的第三集团军赚取一些不大又不小的军功。
而且这些建议书不是随随便便写出来的。
被瓦瑟堡王子花高价聘请过来的参谋团在这个时候总算不用忙着内斗了,而是可以发挥他们各自的能力。
这帮人先是把去年冬天的各项气象数据和各部队的减员记录、物资消耗明细都给全部翻了出来,然后一条一条对照,一条一条总结。
可以说他们个个都是人才,在撰写军情报告并提出建设性意见的时候,他们甚至都能做到多点开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到理解。
然后瓦瑟堡王子在拿到了他们那总厚度可以砸死人的报告之后,当即就十分满意地点头了。
接着在递交上去之后,军务部的人看了也是连连夸奖的,甚至还不忘了在那个月的例行通报上提一嘴,说这才是正经做事的样子。
当然关于北希德罗斯冬季防护的内容,更北面的查尔霍夫边疆区以及马兰茨边疆区其实每年都在提交。
不过不一样的是,瓦瑟堡王子提交的资料显然更加符合程序,而且撰写得也更加有文采。
尽管北面的两个集团军在对付北希德罗斯冬季气候的时候有着更加丰富的经验,但显然他们在对付帝国军务部的时候还是太稚嫩了一些。
就比如他们每年递交的报告都是差不多的,但唯独没有考虑过从热带临时调来的军团应该怎么去应对北希德罗斯那极具特色的气候。
还有就是在怎么在严寒的气候、复杂的山地下去应对敌军的不断偷袭,这些事情查尔霍夫边疆区和马兰茨边疆区的武官们也是没有考虑到的。
但好巧不巧的是,作为帝国军务部文官集团的“自己人”,瓦瑟堡王子很及时地上交了这些极为特殊的调查报告。
在他们第三集团军的报告当中,采用了大量的事实作为依据,而且还根据这些事实提出了很多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虽然说第三集团军的将士们在这个冬天遭受了很严重的损失,但他们却没有因为自己的损失而气馁,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反而展现出了一个帝国军人该有的担当,在大方承认了自己问题的同时还不忘总结问题,让之后的帝国部队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可以有所参考。
这是什么精神?
这就是帝国一直推崇的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啊,是对帝国忠诚最直白的体现!
当然,以上那些话听听就得了。
毕竟能让一个本该严肃的军务部写出这种小作文来给第三集团军失败的过冬准备遮丑,只能说帝国的文官们果然更适合去替代他们那一潭死水的演艺行业。
至少他们的文笔和想象力可是要比帝国很多知名的导演和编剧强多了,甚至都有能去隔壁冲一冲文学奖的实力。
要知道帝国军务部每年发出的公文堆起来都是能塞满好大一间屋子的,按理说这些都应该是最枯燥、最刻板的官样文章,可偏偏到了军事文官们手里却能给写出花来。
同样一份战报,换几个词,改几句行文,读起来就是两种味道。
这种事情他们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在吸血鬼几乎没法统计的寿命里,他们早就把这种工作给练就成了一种本能。
听说在帝国军务部的军情报告司里面就有个老文员,他是那种最低级的圣血贵族,甚至连个勋爵的称号都没有。
但身份如此低微的他却在这个部门里有着莫大的名声。
究其根本,就是但凡经他手改过的文字,即便再难看的事也能变得体面。
曾经就有人开玩笑说,要是让他去写戏,帝国剧院也不至于年年赔钱。
可那位老文员听了只是笑了笑,说写戏哪有写公文难,毕竟戏写砸了顶多挨顿骂,而他们要写的东西一旦写砸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当然,这些八卦的事情就有些扯远了。
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瓦瑟堡王子由于去年的时候提交的计划书有些过于大跨步了,所以就导致了今年的第三集团军有些扯着淡了。
现在的他也清楚,要想在今年六月之前拿下另一半地盘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瓦瑟堡王子他自己就算过不止一次。
哪怕现在从后方再调新兵过来,哪怕物资全部到位,哪怕叛匪不趁机反攻。
但光是集结兵力、部署阵地、打通补给线这几件事,没有三四个月根本做不下来。
而且现在已经是四月了,六月的期限转眼就到。
也就是说,就算一切顺利,他也赶不上六月之前的最后期限。
更何况他即便有心去做这件事,叛匪那边也不一定会乖乖配合的。
所以当瓦瑟堡王子听到管家的报告之后,他才会对碉堡和铁路的方案那么上心。
既然进攻的计划是执行不了的,那索性就换个名目。
拿不下地盘,那就修点东西。
修出来的东西也是东西,画在图纸上的防线也是防线。
只要图纸画得够好看,实际的成果也能和图纸上大概对得上,这报上去的时候谁又能说这不是成绩呢?
而且再说了,自己的部队现在都已经占据了叛匪一半的地盘了,然后在他们的地盘上又修了大量的碉堡,这即便不是什么大功,但至少也不肯是什么过错啊!
当然这里所提及的一半地盘,其实是指被帝国军务部认证的叛匪地盘,而不是革命军全部的领土。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革命军周边这几支部队之间的各种骚操作了。
众所周知,在之前的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结束之后,第一集团军被打残了,而第七方面军虽然健在,但是他们却被锁死在了夏伦卡这里。
因此革命军就可以很从容地带着大量的人口和物资一点点地缩回北面的深山当中。
事实就是这样,但不管是第一集团军还是第七方面军那边都不敢承认。
在他们递交给帝国军务部的作战报告当中,革命军这伙叛匪就被他们写成了是自己打跑到了深山当中的,然后他们两支军团就一东一西控制住了这伙叛匪出山的通道,顺带着也封锁了能够连接彼此的戈顿河。
虽然之后这两支帝国军团都知道革命军在北面的深山老林里干出了一番大事业,他们的根据地就像被操盘的股票一样蹭蹭蹭地往上涨。
然而这样的情况他们即便知道,也不敢随意往上报啊!
毕竟他们之前递交的报告可说的是已经封锁了叛军所有的外出通道了,现在他们又转过头来说叛军的地盘在不断扩大。
这是什么意思了?
不就是说明第一集团军和第七方面军的封锁没有任何作用吗?
还有就是叛军能发展得这么快,你们之前到底击败他们没有?
他们难道真的是被你们打败后才逃进山区的吗?
这些问题,第一集团军的卡森堡王子和第七方面军的马尔森中将都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
即便帝国顶层的几个实权大佬都知道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的结局是有问题的,但只要这个问题没有被摆到明面上来,那么这就不是什么问题。
然而事实证明想用一张纸来包住火是不太可能的。
但是如果在这张纸被点燃之前就找个人来放火呢?
事情可能就有解决办法了。
而第三集团军和他们的瓦瑟堡王子就是碰巧被算计过来点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