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啊,仅仅一个冬天,我的部队所遭受的伤亡比他娘的打了三年硬仗还多!”
波五二师的师长罗什福尔依旧在摇头抱怨着:
“怪不得总说北希德罗斯是一片穷乡僻壤的苦寒之地,我现在算是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他说着又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可摸到一半就又缩了回来,显然是想起来杯子已经空了。
波五三师的师长诺森伯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推了过去。
罗什福尔看了诺森伯兰一眼,没有推辞,而是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
听着他这一连串的抱怨,其实另外两个师长心里也是十分复杂的。
不过他们肯定是没有罗什福尔这么自暴自弃就是了。
毕竟波五一师的部队主要集中在已经攻占的叛匪领地,这些地方虽然地理位置是偏僻了一些,但基础设施竟然还出奇地不错。
波五一师的前线部队靠着叛匪遗留下来的房子和取暖设施,即便在过冬物资不是很充足的情况下也保证了士兵不会被冻死太多。
“我们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
波五一师的师长切斯特菲尔德此时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比罗什福尔要低了不少,但也带着深深的疲惫。
“那些叛匪虽然人跑了,但好在房子没烧。”
“我的兵住进去之后,至少晚上就不用缩在帐篷里挨冻了。”
“他们的房屋构型和取暖设施都是针对这里的气候设计的,只要还有煤炭储备,我手下的士兵们就总能启动叛匪留下的供暖设施。”
“而且实在不行的话,前线部队也可以把机甲的燃素给弄出来去取暖。”
所以在切斯特菲尔德师长的述说中,他的部队似乎并没有遭受很大的非战斗减员。
但是…… 因为是直接占领敌军领土的缘故,他们和敌军是离得最近的,同时也是遭受直接战斗减员最严重的部队。
在波五一师前线,他们遭受的冷枪冷炮是最多的,被袭击的次数也是最多的。
“你以为我们那边就不挨冷枪?”
波五一师的师长切斯特菲尔德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地说道:
“叛匪对那片地方比我们熟多了。”
“他们知道哪条路能走,哪个坡能设伏,哪棵树后面能藏人。”
“我的兵白天在房子里躲风,晚上在房子里挨枪。”
“叛匪知道我们住在哪儿,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换岗,知道我们巡逻走哪条路。”
“我们的人走在路上,冷不丁就会挨上一枪。有时候连枪声都听不见,旁边的人就先倒下去了。”
“而且如果只是巡逻过程中受袭就算了,我们师这附近的叛匪应该是胆子最大的一批。”
“他们可不满足于偷袭我们在外的部队,而是时不时就会主动偷袭我方的驻地,甚至有时候还偷偷摸到了我方军营中去搞破坏。”
“我们前线部队的物资仓库、弹药储藏点、营房的供暖设备、煤炭或者燃素堆放场……这些都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并且和你们那边不太一样的是,在这边的叛军可是有着小型火炮作为支援的,他们的打击手段可是要比其他地区要更丰富一些的。”
听着波五一师师长切斯特菲尔德的讲述,波五二师的师长罗什福尔也似乎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
毕竟自己一个人受苦,和看着有个人跟自己一起受苦可是两种不一样的感受。
于是乎,在大概分享完了各自遭遇的两个师长就齐刷刷地把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人,也就是波五三师师长诺森伯兰的身上。
在波尔南方面军支援过来的三个师当中,只有驻守霍米林茨克的波五三师的情况是要比其他两个师稍微好一些的。
“好一些?”
“呵呵,这可不是一个好笑的笑话啊。”
诺森伯兰听到这句话,当即苦笑了一声说道:
“两位同僚,你们要知道你们两个师的防线加起来可能也就跟我们师的差不多长了。”
“从霍米林茨克到文德镇,戈顿河边上那条线,全是我的防区。”
“而且随着我们的王子殿下突发奇想地要去支援戈顿夫斯克之后,河对岸那本该属于第七方面军的防线也落到了我头上。”
“你们知不知道,我的兵现在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每个连负责一段,连和连之间都隔着好几十里地呢。”
“叛匪不管从哪个方向打来,我的部队甚至都很难互相支援的。”
诚然,波五三的师部就在霍米林茨克这里,但他们师的防线却十分绵长,从霍米林茨克出发到文德镇这一大片地区都是他们的布防区。
“所以别看我们师的防线不像你们一样在最前线,但我们师的伤亡和非战斗减员人数可一点儿也不低的。”
波五三师的师长诺森伯兰此时摇着头说着。
而他们师的情况也的确像他所描述的那样不是很乐观。
虽然说他们师的防线不在对抗的最前线,但麻烦的是他们师的防线却很长。
从霍米林茨克到文德镇,几乎是贴着戈顿河一路北上的,而这些区域他们都需要防守。
“然后呢,这一路上没多少完整的村落就算了,我的部队甚至还需要提防叛匪从水陆两个方向的袭击。”
诺森伯兰竖起一根手指,数落着说道:
“这些叛匪的船都不大,但速度却很快,而且似乎也不受气候的影响。”
“他们往往会在晚上的时候顺流而下,靠岸放几枪就走。”
“我的兵在岸上被打了,想追也追不上,等我们把炮调来,他们早就跑没影了。”
“我的部队在这个冬天是损失惨重的,我们三个师现在都算是丧家之犬了。”
诺森伯兰师长在最后的时候总结着说道,但波五二师师长罗什福尔把杯子放下,嗓门又提了起来说道:
“你那边好歹还有房子住呢。”
“你看我的兵呢?”
“戈顿夫斯克城西南面那片,几乎什么都没有。”
“即便有点村子也根本没法满足我手下这么多人的住宿需求。”
“更不用说之前为了能抢占有利地形,我的部队还拆了不少屋子来构建防御阵地。”
波五二师师长罗什福尔此时有些避重就轻地说着,但他显然主动忘掉了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他手下的士兵之所以没有多少房子可住其实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
要不是他们一下船就强征村民房屋,然后对本地居民烧杀抢掠,他们到了冬天的时候也不至于会遇到缺少房屋和保暖设施的情况。
不过即便罗什福尔师长有些避重就轻地回避了他们自己的问题,但这也依旧不能改变他们的现状。
罗什福尔说到这儿,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但还是粗气直喘。
波五一师的切斯特菲尔德师长没有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
波五三师的师长诺森伯兰看着波五二师的师长罗什福尔那张涨红的脸,不由地微微摇头,但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罗什福尔是军事贵族出身,从军校毕业就是军官,一路升到师长虽然说是他本人的功绩,但肯定也离不开家族给的高起点。
他手下的兵冻死了,他就觉得是天塌了,因为他从来没经历过比这更糟的事。
但诺森伯兰却经历过。
波五三师的师长诺森伯兰不像其他两个师长一样是军事贵族出身,而是真的从一个小兵开始一点点打拼上来的。
他的出身在帝国当中算不上高贵,如果在帝国其他地方可能都会被那些底蕴深厚的家族给嘲笑奚落一顿。
但是在伯尼尔塔姆公国,那些贵族家庭出身的军官可都不敢随意轻视他。
这份尊重不是凭空来的。
诺森伯兰当列兵的时候,就一直在波尔南方面军服役。
在一场大规模剿匪行动的时候,他们连队遭受了叛匪的主力部队袭击,而且还和后方的部队断了联系,但他们还是坚守住了自己的阵地。
等最后帝国军击溃了叛匪的主力军后,他们连队一百多号人,也只活下来七个,而他就是那七个人中的一个。
后来等他当上了军士长的时候,有一次被围在山谷里断粮三天,最后是靠吃树皮喝露水一直撑着和敌军战斗。
之后等他当上连长了,被调遣到格乌尔茨殖民领的一处要塞值守,当时疟疾放倒了他一半的人,而他自己也烧到四十度,但就是硬撑着没下火线。
而到了现在,已经当上了师长的诺森伯兰可能要比很多贵族出身的师长要油滑一些,但这并不能代表他的能力和履历配得上他肩上的肩章。
伯尼尔塔姆的贵族军官们可以瞧不起帝国其他地方的平民出身,甚至也可以瞧不起其他地区的贵族,但就是没人敢瞧不起诺森伯兰这样能从列兵打拼上来的师长。
因为诺森伯兰走过的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走不下来。
毕竟在这样一个以武立国,武风强盛的国家当中,诺森伯兰师长这种能靠自己打拼上来的军人才是真正值得尊重的人。
所以别看诺森伯兰师长作为高级军官的履历不算很长,但他在军队中的威望却是三人之中最高的。
毕竟一个从小兵一步步爬上去的师长,更能让普通士兵为之尊敬。
但问题是,大家对师长的尊敬又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衣服穿。
波五三师的大本营虽然是在霍米林茨克城里,但他们师的部队要驻守的地方可一点儿也不比前线好多少。
自从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结束之后,革命军就从布尼亚克总督区带走了大量的人口,而且这些人一开始很多都是聚集在霍米林茨克的。
之后随着革命军完成了对文德镇以北的三个山谷的开发,聚集在这里的难民也逐渐被他们给吸纳进了北方的新领土中。
顺带着,他们也迁移走了从霍米林茨克到文德镇这一路上靠河所有的村落。
“他们把村子搬空了。”
诺森伯兰师长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说道:
“从霍米林茨克往北,到文德镇,沿河这上百公里的地狱,他们是一个村子都没留下。”
“房子拆了,粮食也带走了,有些地方甚至连井都填了。”
“我的兵走到哪儿,哪儿就是空的。”
“所以这就导致我的兵要想防守好整个区域,就必须建设自己的据点,而一旦我们开始建设,这些叛匪又会像闻到味道的苍蝇一样过来围着我们转。”
光是听着诺森伯兰师长讲述,就能感觉到浓浓的无力感。
因此在卡森堡王子的第一集团军正式接手霍米林茨克之后,他们就试着对这块地区进行移民,以此来规避这个问题。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距离革命军根据地太近的缘故,帝国军移民过来的人不是在秋收之前就带着麦子偷偷润到北面去了,就是整个村子在某个冬天的时候就莫名其妙消失了。
搞到最后,第一集团军那边索性直接将这里的土地低价拍卖了,引来了一些准备投机赚一笔的地主和庄园主。
然后这帮人倒是没再失踪了,而是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固定刷新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不用看也知道,这些个地主和庄园主肯定是被他们手下的佃户给吊死了。
而这些佃户后面也肯定站着革命军的人。
于是乎,在发现怎么也搞不定这一长条区域之后,第一集团军也最终使出了他们的杀手锏。
那就是:彻底摆烂!
这个鬼地方,你爷爷我不管了!
第一集团军在发现搞不定从霍米林茨克到文德镇这部分靠河区域之后,索性就不管这个地方了。
然后他们的这个做法就坑死了,过来接手霍米林茨克防线的第三集团军。
波五三师在接手了这部分地区之后,他们的任务不可谓不重。
他们既需要修一条路过去分担航运部队的运输压力,同时也需要在修路的过程中提防革命军游击队的袭击。
他们修路就得用人,而人多了目标就大,正好给游击队送菜。
“这帮叛匪也不知道是从哪钻出来的,他们总是能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们巡逻队的后方,然后突袭我们就算了,他们竟然还能搞前后合围!”
诺森伯兰说着一拳砸在桌上,他气呼呼地继续说道:
“而且前后合围就算了,他们竟然还搞水陆并进!”
波五三师师长诺森伯兰此时也跟着抱怨道:
“我手下的团长们为了应对他们的袭击,甚至加大了巡逻队的人数。”
“但这帮家伙却油滑地很,见到我们巡逻队的人多就主动避开了,但是他们这时候居然开始埋地雷了!”
“我们这边人派的越多,他们地雷战术就越是奏效。”
说到这,诺森伯兰师长恶狠狠地叹了口气,而且他没说的是,革命军的游击队见到他们增加了巡逻队人数之后,也只是没有前后夹击了而已,但该骚扰的时候还是一样会骚扰的。
并且由于巡逻队人数增多的关系,革命军搞偷袭的时候效果甚至比之前还要好。
而此时前线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了,但后方的王子殿下却忽然传来命令让他修条铁路上去。
后方的命令上写着,为了减轻前线部队的补给压力,他们波五三师就有义务开辟戈顿河沿岸的陆上交通线前往波五一师的驻地。
这条命令上面写出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整体的逻辑也是在线的。
但问题是……
“我们完全控制戈顿河了吗?”
“没有!”
“我们战线有彻底稳固了吗?”
“也没有!”
“我们西面来条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的铁路完工了吗?”
“同样没有!”
诺森伯兰师长连着说了三个问题和三个没有,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连胡子都翘起来了。
所以他才会觉得当时王子殿下给他的那个任务就是在胡闹!
毕竟,整条战线都不稳的情况下,你让他去修铁路?
这和让他们波五三师的士兵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上头糟糕的命令让波五三师的师长诺森伯兰很是生气,更何况这条命令下来的时候还是去年十二月底。
“那时候天寒地冻的,我的士兵都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去巡逻这个区域的。”
“我的小伙子们能顺利走到目的地再走回来已经是万幸了,这上头竟然让我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修铁路?”
“他们是怎么想的?”
“现在都不说修铁路了,谁家的部队能在那个环境里搞大规模的工程建设?”
“这明显是没有的吧?!”
诺森伯兰师长反问着说道,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天气下就连帝国最敬业的军人也只能做到勉强巡逻一圈而已,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谁还能在这种天气下搞大规模工程建设的。
反正这样的人只会出现在远古的神话传说和醉汉呢喃不清的话语当中。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人其实在现实中也是有的,而且不管是从时代上还是空间上来看离他们也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