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聊完了自己的临时工作之后,赛罗拉也说起了她那稍微有些激进的观点。
“不过话说回来,在夜校的工作虽然闹心了点,尤其是带维达人占比比较多的班,但这也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赛罗拉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继续说道:
“在我看来,如果你们的财政是相对紧缺的情况,那么与其去想办法把各层级的教育给普及开来,还不如调整了一下你们的教育模式。”
“至少我觉得你们现在的小学教育有很多比较超前的知识。”
赛罗拉重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稍微吹了吹喝了一口,接着才缓缓说道:
“这些知识,尤其是数学知识,我倒不是说小学生学不了什么的。”
“而是要教授学生们学习之前,就必须先教会他们各种数学符号的专业术语及其历史脉络。”
赛罗拉说道,自己在夜校帮忙代课的时候就遇到了这种问题。
她在讲解相关知识的时候,很多数学概念都是以人名去命名的,而更多的甚至还是具体人名和他的事迹一起构成的一个新词。
让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这方面数学历史的人去学习这些数学概念,他一上来肯定是完全看不懂的。
“所以啊,为什么我这几天代课的时候,学生们都反应:哦,这位赛罗拉老师骂人很凶,但她的课就是听得明白。”
赛罗拉学着学生们说她的语气故意说着,而后又微微一笑,骄傲道:
“还不是因为,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喜欢乱买一些杂书去看,而且在读大学的时候也喜欢去图书馆泡着呗。”
“那时候我学校的老师包括我妈都没少说过我,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
赛罗拉撇了撇嘴,然后自嘲地笑道:
“现在我算是知道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变成我上课可以随意骂人的本钱。”
“如果我没有去看这些书,怎么可能知道一个普通的方程式,究竟怎么和一百多年前某个痴情的数学家有关系。”
赛罗拉在说到这些数学历史问题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丰富。
既有对这种荒诞事实的无奈,更有对某些婚姻成功人士的羡慕嫉妒恨。
“这帮有病的数学家,简直一个比一个无聊!”
“就因为自己总结出这个规律的时候,自己妻子送了一束花给自己,然后就以自己妻子的名字加白玫瑰的词根给创造出来了一个新词。”
“而这个新词又好死不死的去代表了一个,既和这个人无关,更和花没有半点关系的数学概念。”
“这玩意儿我上初中学的时候光听名字还以为是什么很浪漫的东西,但也害得老娘白白背了一个多月才背熟的,甚至都还不是很理解这个方程式的名字和公式到底有什么关系?”
赛罗拉在吐槽这些事情的时候,可谓是怨气满满,而她的话也引起了其他几位科学家的注意。
的确,大家都很熟悉帝国那一套用创作者和发明者的名字去命名某个科学概念的做法。
而帝国的这套做法也的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起到了激励科学家去不断探索的作用。
“激励?”
赛罗拉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那也得看是激励的是谁了?”
“对已经出了名的人来说,这当然是好事,可对那些学生来说呢?”
“他们又不知道阿莱雅是谁,也不关心她送的是白玫瑰还是红玫瑰,他们只想知道这个公式怎么用!”
“但是帝国在这件事上,完全就没有考虑过学生那边的情况。”
“反正我感觉帝国教育部或者科学部的人,他们就像是把大脑换成了果冻去思考的一样!”
“就像是猴子在思考人类的哲学一样滑稽。”
赛罗拉此时气得又喝了一口红茶,然后嘴角一抽,哼了一声说道:
“他们真要尊重科学,那就给科学家更好的生活条件,然后给他们更多的科研经费啊。”
“光给个名字算什么?”
“我又不能拿这名字去商场买衣服穿,更不能让帝国的税务官对我少收税。”
赛罗拉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实在味道说着:
“而且再说了,你把名字写进教材里,后人学的时候还得先绕一圈去了解你,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名誉这个东西除了做给外行人看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后面的人学个简单的概念都得先把前人那充满了酸臭味恋爱史给学习一遍,才能理解他提出的那个概念。”
“我都不知道这是在学习数学,还是在上历史课了。”
赛罗拉因此建议着其他人,如果要进一步推动根据地的数学发展,他们就必须彻底放弃帝国那边的人物命名法,从头建立一个严谨而科学的数学逻辑命名体系。
“当然,提前说一下,我不是说要把以前的东西全推翻。”
赛罗拉看了一圈在座的人,语气稍微收了收,她习惯性地按照在大学时候自保的方式给自己辩解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编教材的时候,能不能换个思路。别用人名,而用内容。”
“这东西讲的是什么,就叫什么。”
“虽然在命名的时候会麻烦很多,而且取出来的名字多半也不好听,但能让学生学会就是最大的成果了。”
“这方面,我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就和娜塔莉亚交流过了。”
“她说自己在上提高班的时候就是叶格林教的数学,然后让我惊讶的是叶格林竟然把阿莱雅白玫瑰定律给翻译成了二元一次方程,然后阿莱雅红玫瑰定律给翻译成了三元一次方程,至于阿莱雅蓝玫瑰定律,他竟然给翻译成了一元二次方程。”
“我当时听完第一反应是,叶格林这人脑子是不是跟别人长得不一样啊。”
赛罗拉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可仔细一想,他这么翻译还真有道理。”
“二元一次,三元一次,一元二次,光听名字就知道方程长什么样。比什么白玫瑰红玫瑰蓝玫瑰强多了。”
“虽然说,我总感觉他用单元这个词汇去锚定具体的数字的做法还是有些翻译得不够准确,毕竟这个词很多时候都是用来比作方位的而不是具体事物。”
“但怎么说呢,如果再加上后面的单音节数字和“次”这个你们发明的新量词所组成的简单复合词,那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比帝国那边强。”
“毕竟,我是真不想再听学生们到处问我为什么三种玫瑰的颜色都不一样的问题了。”
“还有就是我怎么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种颜色的玫瑰啊!”
“更烦的是,这位一百多年前的老古董,他妻子怎么就不去送点其他花了呢,天天都是玫瑰烦不烦啊!”
赛罗拉语速极快地说着,而她的建议也得到了几位科学家们的认同。
叶列茨基在之前的时候,本就是推动通用语简化的革命军执委之一,现在的他自然也会认同赛罗拉的建议。
而且在他看来,其实不光是数学那边,就连其他学科也应该如此。
“赛罗拉小姐说的很有道理,用一个能直接介绍内容的名字去命名一个概念,的确是要比用它的发现者的名字去命名要更加利于教育的推广。”
“而且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发散一下,看能不能扩散到其他学科中去。”
此时柯蒂斯就举手建议道:
“那正好了,我现在就在忙阿尔乔姆部长编纂初中的部分理科教材。”
“其他的暂且不说,至少在讲述重力和密度的那两个章节,我们是可以把发现者的名字给去掉,改用重力第一定律或者重力第二定律去为之命名。”
同时不光是柯蒂斯,洛伦佐也表示自己可以在实验之余去帮着把化学期刊上的一些人名命名的概念给去掉。
“而且我这边比起各位都有些优势的地方就在于,我现在虽然待在了帝国叛军的阵营当中,但我还是和之前的一些笔友保持了联系。”
“赛罗拉小姐说的这个问题,我虽然依旧是比较喜欢帝国那边的做法,但我也知道根据地这边要普及教育,就必须要给知识减重,就像叶格林他们之前推出的九九乘法表和改成了单音节的数字发音一样。”
“所以我会和其他几位笔友提起此事,让他们也帮着我一起改一改化学这边的问题。”
但说到这的时候,洛伦佐先生也提醒到,在化学这边,想要规范命名其实还是有不少难度的。
毕竟化学由于其特殊的学科特性,其很多化学物质的结构过于复杂,有时候这些物质尤其是有机物,你画图标注都比直接念出它的名字来的方便。
“而且更何况,在关于怎么正确命名各种有机物的问题上,我们这些人到现在都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我虽然主张以数字和基团的位置,去按照顺时针的方式来命名,但我的意见说了不算,要让大家都同意才行。”
“不过,如果之后根据地要开设化学相关的专业课程,那么我肯定是要以我自己的规矩来。”
洛伦佐在说起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十分高兴的。
毕竟作为一个根据地现在唯一的大化学家,没有竞争对手的他也省去了一大把和同行吵架的时间。
他现在可算是体验到了一点吸血鬼学阀的特权。
不过比起那些只吃干饭,一个星期有六天时间都在逛舞会、剩下一天用来数钱贪污的吸血鬼学阀来说,洛伦佐和他们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要知道,在来到根据地这段时间以来,他不光完成了自己之前的实验课题,甚至还在研究之外帮着根据地这边解决了不少实际生产生活过程中的问题。
“既然柯蒂斯先生刚刚已经汇报了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那么现在我也来说说自己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吧。”
这次轮到洛伦佐开始讲述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工作进程了。
“嗯……怎么说呢,除了又帮酒厂那边改进了一下生产流程之外,我这个月基本都泡在实验室里了。”
“毕竟你们也知道的,那帮矮子过来了之后,红叶镇这里天天都像过节了一样热闹,而且可能还过于热闹了。”
“不过好在,之前斯塔林跟他们提前打招呼了,然后这帮矮人也没有真的跑到我那里去捣乱。”
“虽然说我很欣赏巴林这位听得懂我解释、不乱喝酒、不乱碰实验试剂、不乱说话、不叽叽喳喳、身上洗得很干净、还会按照我的要求打扫实验室卫生,甚至身体还很强壮的维达人。”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的就是,像巴林这种老实好学的维达人还是太少了。”
“尽管他们皮实耐造的身体天生就适合来做化学实验,但他们的各种缺点却让我对这个观点经常保持质疑状态。”
当然,洛伦佐今天可不是来给大家讲矮人笑话的。
他在稍微吐槽了一下根据地的矮人同志之后,就很快说起了他这个月的发现。
“我呢,怎么说呢?”
“在高强度地连续实验了好几天之后,也总算是把之前的那个化合物给测定出来了。”
“其结果还真的像叶格林之前在信里跟我提起的一样,那个化合物真的很有可能就是一个环,而且叶格林还建议我将其命名为苯。”
“虽然我不太清楚,叶格林这个忽高忽低的化学天赋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虽然专业知识少得可怜,各种理论也是东一点西一点的,但他在化学……不对,应该是科学上的直觉一直都是很准的。”
“要不是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我可能都得像我们老家的那些人一样,对着神像祈祷着说他的智慧是神明赋予的。”
“这怎么可能嘛?”
洛伦佐微微一笑,摇头道:
“那帮神明虽然神职千奇百怪,但即便是以智慧着称的几个神明当中,也没有哪个能做到发现人类认知以外的东西。”
“虽然我对神明的研究比不上索特修斯先生,但他有句话却说得很不错。”
“那就是所谓的神明,其实就是人类这个物种的上限罢了,祂们很容易做到超越单个人类极限的事情,但一定认知不到人类这个族群认知之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