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将清晨的天光严严实实地遮蔽在枝叶之外。
林间小道浸在一片温润的阴暗之中,只有零星碎光透过叶隙,落在布满腐叶与青苔的地面上。
此时,伊戈尔、斯捷潘以及其他同路的学员们,每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正沿着小道不疾不徐地走着。
肩头的重量沉甸甸的,却似乎没有拖慢他们半点脚步。
大家个个脚步轻快,眉宇间满是归乡的雀跃与被粮食压着肩膀的踏实。
斯捷潘走在队伍中间,忽然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从贴胸口的衣兜里掏出那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仔细端详起来。
这张卡片很简陋,但却是斯捷潘从记事起就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父母抱怨他脾气软,光长个子不长胆子的;庄园管家嫌弃他吃得多,像头牛一样难养。
村子里的同龄人从小就喜欢欺负他,到了寨子也有不少人以取笑他为生活的唯一乐趣。
他从来没被人夸奖过,更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认可。
即便是他的好友伊戈尔对他也多是同情大于认可。
但是在革命军的俘虏营地里,他人生头一次得到了正式的认可,得到了直白的夸奖。
他现在都还记得,自己被不同的革命军老师表扬的场景。
他不是一个废物、也不是一个累赘,而是一个老师夸奖热爱劳动、勤快的好同学,是大家的好榜样!
斯捷潘在营地的时候每当被老师夸奖都是害羞地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事后又会在半夜把自己给笑醒过来。
每次他都是笑醒过来,赶紧缩成一团生怕吵醒舍友,见大家没动静,便窝回被子里继续偷笑,最后就着心底那甜蜜的滋味慢慢入睡。
斯捷潘一直都把这件事当成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秘密,但显然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好友。
伊戈尔此时看到斯捷潘又开始盯着优秀学员毕业证在那傻笑了,他不由得摇起了头。
他故意放慢速度,走到斯捷潘身侧,用胳膊肘顶了顶斯捷潘的胳膊,说道:
“斯焦帕,别边走边看,这小道坑坑洼洼的,万一卡片掉地上弄脏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要瞅也等咱们休息的时候再说,那会儿你想看多久都成,现在先安心赶路吧,你看你都落后很多了。”
听着伊戈尔的建议,斯捷潘傻呵呵地笑了两声,连忙把卡片对折好,又仔细塞进衣兜。
他伸手按了按确认放好了,才对着伊戈尔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回应道:
“我知道了,小伊戈。”
此时队伍里忽然有人开口问道:
“伊戈尔队长,咱们接下来到底往哪走啊?”
“你认识路不?”
伊戈尔闻言,快步走到前面,一边赶路一边对众人说道:
“这条路我几年前跑过,虽然只跑了一趟,但应该还记得。”
此时伊戈尔他们小队有二十七人,基本都是家住在弯月谷靠河那一片的。
在出发前,大家发现正好顺路就结成了一同回家的队伍。
作为优秀学员兼第一小队队长的伊戈尔被大家共同推举为了小队的队长,由他来负责制定方向,调度大家的在队伍当中的顺序。
这个习惯是大家在营地里被革命军培养出来的,此时他们刚离开营地就下意识地按照了营地里的规矩做事了。
作为大家共同推举的队长,伊戈尔显然很有责任心。
他回忆着一起独自上山投奔的经历,然后在脑海里构建大致的地形图。
作为山寨里最底层的一份子,他们这些小喽啰其实过得并不好。
平时他们要帮着寨子里的大山贼们种田,然后还要负责寨子里的各项事务。
外出打劫的工作基本落不到他们头上,那都是核心帮众才能参与的活动。
他们这些基层帮众其实跟庄园主手下的农奴差不多,不过唯一的区别就是山贼这边可能更人性一些,不会随意把农奴往死里逼。
而且这里的人不管是大小头领也好,还是那些老山贼也罢。
他们想要弄死寨子里的一个人,哪怕是新人,都必须走点江湖上的流程才能进行,而且失败的概率还很大。
经常就是流程走到了一半,上头的某个头领就会下来做和事佬,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除了这一点之外,山寨这边的生活基本就没什么优点了。
他们这些小喽啰对于各大头领来说基本就是农奴,所以他们的活动范围也被死死地限制住了。
除了像伊戈尔这种巡山的,大部分小喽啰都不能踏出山寨半步。
除非是有生死存亡的事情出现,他们才会被动员起来作为寨子的防守力量。
就比如这一次革命军攻打寨子的时候,他们就被组织起来了的。
但搞笑的是,小鹰嘴寨的各大头领们虽然想到了要动员他们这些小喽啰,但他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等革命军都攻陷了山寨,他们都没凑齐人的。
因此,基于这样的一个特殊情况,寨子里的很多人其实对外边的世界是很陌生的。
他们大多数人连最基本的文化都没有,更不用说去理解地图上的方位。
但好在他们选出来的队长伊戈尔很聪明,这位只有17岁的小伙子,此时凭借着自己脑海里的记忆以及革命军在他们临走前给的简易地图,总算是找到了一条可行的道路。
他笑着介绍道:
“咱们回家的路挺简单的,就是先顺着前面的小溪走到下去,看到河水边宽,我们就到狗尾河了。”
“到时候再往南走,我们就能抵达戈顿河,接着沿着戈顿河往下走,翻过几座山就差不多能到弯月谷地界了。”
“到了弯月谷,我想大家应该就能看到熟悉的景象了,到时候我们再各找各村也不迟。”
听着伊戈尔队长的介绍,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都觉得这路线稳妥,队伍再次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