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堂是双水村大队书记,心气极高,一辈子都在盘算儿女的婚事,讲究门楣体面。在他眼里,郝红梅家是地主成份,那可是堪比资本家大小姐还要恐怖的存在,这年头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老田家可是世代贫农,根正苗红,这要是娶了一个地主家的姑娘。田家以后在双水村怎么抬得起头。
可田福堂自有一套衡量标准:润生是他的儿子,他心里中意的儿媳妇,最好是知根知底、家底厚实的城里姑娘,而不是郝红梅。
田福堂还不知道供销社手办那桩隐秘旧事,可单单郝红梅地主家出身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心里先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润生鼓起勇气跟家里提了想和郝红梅处对象的念头那天,田福堂手里的烟袋锅“咔哒”一声磕在炕沿上,眉头紧紧皱起。
“不行。”
简短两个字,沉甸甸压下来。
润生急了,想争辩几句,田福堂摆了摆手:“你别糊涂,咱田家不能随便找个地主成份的女子。再说,你了解她根底吗?过日子不是一时兴起,这事,额不同意。”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郝红梅还不知道田福堂强硬的态度。她只感受到润生越来越热烈的心意,可隐隐约约也猜到,想要走到一起,绝不会顺顺当当。
晚饭刚收拾妥当,田福堂盘腿坐在土炕上面,手里捏着那杆磨得油亮的铜烟袋,一锅旱烟燃得丝丝作响,烟气慢悠悠在窑洞里散开。
田润生磨磨蹭蹭站在炕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脸颊涨得通红,方才那句“额想跟郝红梅好”说出口之后,爹斩钉截铁一句不行,堵得他半天喘不上气。
“爹,郝红梅人不坏,念书的时候功课也好,性子文静,不是那种挑三拣四的人。”
润生低声辩解,声音带着怯懦,却又不肯轻易退后半步,
“额俩在石圪节中学同窗好几年,我清楚她。”
田福堂“吧嗒”猛吸一口烟,眼皮抬起来扫了儿子一眼,眼神带着大队书记惯有的威严。
“你清楚?你才多大,能看透一个人的根底?”
他把烟袋锅拿下来,“咔哒”一声重重磕在炕沿,细碎的烟末撒落在炕席上,
“郝红梅家里成分我打听过,现在外面的风声有多紧,你是不知道吗?你是想将我们全家都拖下水啊!就算现在看着安安分分,往后过日子,谁家能保证不出一点岔子?”
润生急了:“成分那也不是她的错,他出生时他家就被打倒了,已经不是地主了!再说她本人又没犯过错,在学校名声好好的,石圪节那边没人说她半句闲话。”
这话倒是戳中了要害,地主是她爷爷,而且即使是地主成份的家庭,只要接受改造,安分务农,规规矩矩的,上面也不会特意找她麻烦。
当然,在当兵,分配工作时一些需要政审的时候还是会被卡。
可他心里那道坎,依旧跨不过去。他田福堂在双水村当了多少年书记,大女儿润叶婚事已经让他费尽心机,结果她居然找了孙家小子,虽然那小子现在也有出息了,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小儿子润生的亲事,他本打算挑一个本村知根知底、家底厚实的姑娘,最好还能和公社或者县里哪家攀上点交情,撑得起田家的门面。可没想到这小子更狠,居然找个地主家的姑娘。
“现在上头虽然没有继续批斗了,可不代表之后政策会不会再变,我们不是一个阶级的,始终是个隐患。真要是日后闹了事,我们全家都要搭进去。”
“润生,听爹一句劝,趁早死了这份心思,我托人给你物色咱们本村金家或者田家的姑娘,踏实牢靠。”
“额不要别的人,额就中意红梅。”
润生难得硬起头皮,抬头直视父亲,“红梅也是生在红旗下,也接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额相信她不会爱额们。你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吗?她命苦,额不想再让她受委屈。”
田福堂火气上来了,把烟袋往炕桌上一搁:“命苦就能随便娶回来?命苦的女人多着呢!过日子不是行善积德!我田福堂的儿子,婚事不能凭着一腔热血胡乱定下来。这件事,我不同意,你再胡思乱想,回头额就托她们村的书记好好说说她!”
母子里屋听见争吵声,田润生妈慌忙走出来拉润生,一边劝丈夫消消气,一边拉扯润生往门外推:
“你先出去转转,别跟你爹犟嘴,有话慢慢商量。”
润生脚步沉重走出窑洞,深秋的晚风一吹,脸上一阵阵发烫,满心委屈。他没有回自己小屋,顺着土路慢慢往村外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东拉河旁边那片空地上,蹲下身,捡起小石子一下下划着地面。
他心里很乱。
爹的顾虑,他不是完全不懂。田福堂当了多年大队书记,凡事讲究体面、根底、人脉,这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可一想到郝红梅,想到那天供销社里面,她惨白惶恐的脸,想到后来她落寞孤单的样子,润生心里就发酸。
他答应过红梅,要好好待她,不能因为家里反对就退缩。可爹的性子,他太清楚了,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很难拉回来。
正蹲在地上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是晨希。
晨希傍晚从石圪节公社试验田过来双水村办事,远远看见润生一个人蹲在这里发呆,便走了过来。
“跟福堂叔吵过了?”
晨希轻声问道,在他旁边蹲下来。
润生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爹不同意,嫌红梅是地主成份。”
晨希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梁,沉默片刻:“福堂叔的顾虑,合乎他这个身份的想法,硬顶,只会适得其反。”
“那……那怎么办?”
润生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难道额真的只能听我爹的,跟红梅断了?不行,额不想放弃!”
“不用断,但急不得。”
晨希缓缓开口,
“你不能光凭着一腔喜欢去跟你爹争辩,你得拿出实实在在的本事,让他看见你长大了,有能力撑起一个家,有眼光,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润生眨眨眼,认真听着。
“另外,郝红梅这边,也不能催她马上定终身。”
晨希继续说道,“刚刚从顾养民那边的情绪里走出来,她心思敏感脆弱,若是现在就逼她面对你爹的反对,很容易吓得退缩,索性听家里安排嫁往外村。你慢慢跟她相处,踏实做事,让福堂叔一点点看见红梅的品性,日久见人心,才有松动的机会。”
润生攥紧拳头,重重“嗯”了一声。
田润生这娃还是太年轻了,这种事情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就回来跟田福堂摊牌,这就是一步臭棋。
别说是现在这个70年代了,就算是21世纪。你一个刚毕业,没有任何经济收入来源,还要靠家里养着的。有啥资格跟一家之主提出自己的婚姻诉00。
要是门当户对还好,然而找的人显然不符合父母的心意,这种情况下急于摊牌就是最大的错误。
田润生还是太急躁了,这也怪自己没有拦住,还是迟了一步。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未必不是好事。他们的爱情的确需要一些磨难,相对于全剧情中,郝红梅嫁人守寡,险些被侵犯,上吊,那些磨难而言。他们一起征服田福堂这座大山更有意义,命运也不会像原剧情中那样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