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希站在田埂高处,看着底下一群青涩懵懂的少年少女,眼底一片清明。
他了解郝红梅这种人。
她从来不是虚荣拜金,只是被那个残酷的年代逼得太过清醒。她所有的主动、算计、攀附,从来都是为了活下去、活得体面一点。
她向往顾养民代表的城里体面、安稳前程,想靠一段好姻缘挣脱出身泥沼,这份心思,可怜,却也注定徒劳。
顾养民的温柔是修养,不是偏爱。
伟人解放了这个国家,可有些人的思想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顾家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从不会因为她温顺懂事,长得漂亮就接纳一个地主家庭的女儿。
偷手帕的事虽然还没发生,但他很清楚:就算没有丑闻,郝红梅这条奔赴顾养民的路,从一开始就是死路一条。
她心性要强、不肯认命,不撞南墙不会回头。旁人再多说教,在她眼里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唯有让她亲自体会落差、亲眼撞见现实的冰冷,她才会彻底醒悟。
今日的试验田,就是最好的契机。
实践课正式开始,晨希作为指导专家,站在田间地头给全班学生授课。
他不讲空洞的理论,只结合眼前的土地、庄稼、肥料,讲春耕要点,讲作物改良,也顺势漫不经心地聊起当下的世道人情。
讲到扎根、适配、取舍时,他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语气平稳清晰,刚好能让每一个人听清:
一番话,不针对任何人,只讲土地。却字字句句,精准戳中郝红梅的心底最隐秘的心思。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头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身前温文尔雅的顾养民,又悄然侧眸,瞥见了队伍后方沉默憨厚的田润生。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静下心,认真对比了两个人。
顾养民,温润如玉、前程光明,是人人羡慕的良人,可他的世界光鲜亮丽,从来没有容纳她卑微出身的余地。他的善意是大众化的礼貌,从未真正懂她的隐忍、自卑与惶恐。
而田润生……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看向她的眼神永远干净又炙热。
她这几天也清楚田润生的家世:父亲田福堂是双水村大队支书,在乡里有头有脸,家境安稳,相对于顾家,至少田家还是农民。最重要的是,田润生老实厚道、心性纯粹,不会像城里人那样,用出身高低来衡量她、轻视她。
利弊得失,她一瞬间就看得通透。
只是——人心向来趋光。
顾养民代表的体面、光鲜、脱离底层的希望,太诱人了。
而田润生的安稳踏实,太过平淡普通,撑不起她心中积压多年的不甘与向往。
所以哪怕心知前路大概率无望,她依旧心存侥幸,依旧偏向那束遥不可及的光。
晨希将她眼底的挣扎、通透与侥幸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强行点破,更没有刻意撮合。
他很清楚郝红梅的性格:执拗、要强、不信命。
这种人,绝不会被旁人三言两语劝醒。
现在强行拆散她对顾养民的执念,强行撮合她和田润生,她只会心存不甘,只会觉得是命运不公、是旁人阻碍了她的前程,非但不会珍惜润生的真心,反而会心生怨怼。
人的成长、缘分,从来都需要经历沉淀。
今日,他能做的,只是拨开迷雾,埋下一颗种子。
让郝红梅彻底看清两条路的利弊,让她知晓世间有一份不计出身的真心在等着她。
让田润生默默的喜欢,不再是无人知晓的独角戏,让郝红梅心底,从此有了一个备选的、安稳的归宿。
课程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
春风吹过试验田的青苗,簌簌作响。
郝红梅依旧偶尔会靠近顾养民,依旧抱着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幸,追逐着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
不急。
不必速成,不必强求。
郝红梅注定要在顾养民那里摔一跤,注定要尝尽空想落空、人情冷暖的滋味。
等她撞了南墙、看清所有虚妄,满身疲惫回头之时,这颗早早埋下的种子,自会破土而出,枝繁叶茂。
那时的她,才会心甘情愿、满心安稳地,走向那个永远等着她的、最朴实真诚的田润生。
前路的磨难不会消失,该吃的苦不会减半。
但命运的悲剧,早已在这片一九七五年的春耕试验田里,悄然改了伏笔。
转眼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晨希并没有回到红星化肥厂,还是要留在这里观察,等到夏收。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实际上是要等待接下来的剧情完成他的任务。
石圪节供销社的柜台前,傍晚的光线昏昏沉沉,货架上堆叠着毛巾、肥皂、花手帕,正是赶集散场、人渐渐稀少的时候。
郝红梅捏着怀里那方印着细碎桃花的手帕,指尖一阵阵发颤。她兜里的钱凑不够,可那方好看的手帕,她想拿来当作一件体面物件,撑一撑自己单薄的自尊。左右扫了一眼,柜台后的店主正低头清点账本,她心头一慌,飞快地把手帕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抬脚就要往外走。
“等等。”
沉稳的一声,拦住了郝红梅。不是吆喝抓贼的暴喝,是站在侧边的晨希,刚刚来供销社核对公社试验田物资的年轻人专家。
晨希快步上前,没有高声嚷嚷,只压低声音对着店主:“大叔,是我方才托红梅帮忙捎一块手帕,钱在我这儿,刚刚耽搁了,还没付。”
店主本来已经伸手要喊人,听见这话愣了愣。晨希当即掏出钱,补上手帕的货款,又轻声跟店主说好,这件事不必对外多说,就当是一场误会。店主得了货款,又见来人是公社那边过来的技术员,不愿多生是非,便点点头,不再追究。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赶集的乡亲大多已经散去,周遭并没有别的同班同学。唯独两道身影站在人群后面,清清楚楚看见了全过程。
一个是顾养民。
顾养民本来是来供销社买墨水,无意间撞见郝红梅偷偷藏下手帕的那一幕。晨希解围的说辞,他听见了,可他心里明白,那只是帮忙圆谎。
他出身优渥,家教严苛,最看重品行,一瞬间心里那点对郝红梅的好感,像是被冷水浇透。他没有上前质问,脸上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失望,静静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时的郝红梅也看到了顾养民,他想追上去说什么?然而脚上像灌了铅,喉咙被堵的东西,啥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一刻自己跟顾养民之间完了。
另一个,是田润生。
润生本来是打算买包火柴,刚好撞见整件事。他只看见郝红梅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快要站不住。等晨希和店主说完话,顾养民走远之后,田润生犹豫再三,还是慢慢走上前去,声音闷闷的:“红梅,你……没事吧?”
郝红梅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眼泪差点落下来。她本以为事情败露,名声扫地,一辈子抬不起头,多亏晨希出手兜住,没有闹得全校皆知,可偏偏顾养民看见了。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晨希见危机暂时平息,不多打扰,悄悄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没过几天,顾养民主动和郝红梅疏远,慢慢断了来往,算是无声的分手。他没有向外人透露供销社里看到的那一幕,只是再也没有找过郝红梅说话。
因为这件偷手帕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传开,她的名声完好无损,不再像原着里那样,出事后回到村子里名声尽毁,她也被逼着急慌忙远嫁外村,想要尽快逃离流言。
田润生知道郝红梅心里难受,便时常找机会陪着她。放学路上慢慢同行,看到她心情不好,就把家里带来的炒南瓜子塞给她,话不多,却踏踏实实,没有半点嫌弃。
郝红梅原本一心向往顾养民那样体面的城里家庭,可经过手帕一事,看清了顾养民骨子里对底层过失的零容忍。对比之下,田润生笨拙又真诚的关心,一点点钻进她心里。她开始认真留意这个老实、温和的后生,心里那扇紧闭的门,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只是两人之间,还横着一道高高的坎——田润生的父亲,田福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