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两千万美金,全款,不设对赌。”顿了顿,“‘地气协议’专利归属今日资本,你保留麦窝社区全部运营权,董事会一票否决权,三年内不干预产品路线。”
空气静了一瞬。
秦峰没抬头,只把钥匙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划伤,是当年出厂时用金刚石笔打的校准记号。
“1953.09.17”,和信封邮戳同一天。
“徐总,”他终于抬眼,“您签过多少份收购协议?”
徐新没答。
“我数过。”秦峰说,“从海淀创业园到亦庄数据港,您经手的SaaS并购案,一共四十七起。其中三十九个标的,底层代码不到三年就被重写;剩下八个,服务器一关,数据就成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扫过老王头手臂上的旧疤、于乾耳后那一道被快板边磨出来的浅痕、姚小波指甲缝里还没洗净的锈粉。
“可这套系统,”他指向脚下,“没代码。”
徐新睫毛颤了一下。
“它的合法性不在Github仓库里,也不在您的尽调报告第一页。”秦峰声音平缓,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它在西直门赵师傅每天早六点抄录的水压日志本里,在东郊王师傅三十年没换过的工装纽扣上,在胡同口修收音机的老李头听得出‘广播二套第三频段漏波’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望向门口方向——那里,一张泛黄报纸被风掀开一角,露出标题:《伪技术神话:当“物理通信”沦为圈子霸权》。
署名:白烨。
徐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微变。
当天傍晚,《京华晚报》头版刊发一篇题为《谁在抹黑“地气”?
一份1954年民防基建参与名单的公开》的短文。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页扫描件:蓝墨水手写名单,七十二人,姓名、工种、所属厂矿、签字栏里摁着七十二枚深红指印。
末尾一行小字:“凡接入节点者,终身履责。失职者,依《民防条例》第七条追责。”
署名下方,印着一枚褪色印章:北京市民防通信总局·1954.03.12。
名单里,有白烨父亲的名字,也有他岳父——当年锅炉房值班组长。
消息炸开得比电磁脉冲还快。
微博热搜前三全是#地气名单#、#白烨删稿#、#老技工指印#。
评论区没人谈技术,都在翻家谱、晒老照片、传父辈工作证。
有人贴出泛黄的“工业建设先进个人”奖状,编号紧挨着名单第43位;有人放出录音,是胡同里八十三岁老焊工哼的《东方红》前奏,调子竟和麦窝节点频谱图里的基频完全重合。
于佳佳当晚上线“非遗基建”频道。
没预告,没海报,只有一行字:“老手艺,新链路。上传音频,自动锚定物理节点。”
第一支入驻的是许嵩。
他没发歌,只上传一段凌晨三点广德楼后台的环境音:砖缝漏风声、快板轻叩木案声、远处隐约的鸽哨。
文件上传瞬间,麦窝后台跳出血色提示:【节点稳定性+0.8%|哈希权重跃迁至L7】
接着是卢中强,传了一段十三月唱片母带室的混响采样;再然后,是西直门修表匠用镊子夹住游丝录下的金属震颤……每一条音频都带着不可复制的“历史噪音”。
徐新盯着自己平板上跳动的算法模型,眉头越锁越紧。
所有参数都在漂移——信用权重无法收敛,传播衰减率归零,连最基础的“用户停留时长”指标都开始出现负值。
她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全黑。电子管厂高窗透出一点微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而就在她视线落点之下,半公里外,一辆载着某主流媒体直播车的厢货正缓缓驶入厂区东门。
车顶信号灯亮着,摄像机镜头已调焦完毕。
徐新指尖无意识划过屏幕,调出实时流量热力图——那辆车刚驶过铁栅栏,图上代表其信号强度的红色光点,竟无声无息地暗了一格。
她眯起眼,又点开频谱监测后台。
光标悬停在那辆直播车的5G信道上。
下一秒,数据流瀑布般滚落:
【接入节点:东郊-07-113】
【协议识别:失败】
【信号降权:-47.3%】
【原因标注:未知(非屏蔽/非干扰/非丢包)】
她手指一顿。
屏幕幽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一道未愈合的切口。
徐新盯着频谱后台第三遍刷新的数据,指尖停在“原因标注:未知”上,像被烫了一下。
她没再点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第四次、第五次,还是同一行字,像一道拒绝解释的判决。
平板边缘沁出薄汗。
她忽然想起三小时前,在海淀某数据中台看到的异常报告:三家头部mcN同步提交的“爆款预热包”,经麦窝社区ApI接入后,曝光转化率断崖式归零;而同一时段,西直门赵师傅用搪瓷缸敲击暖气管录下的三秒“叮——”,播放量破八十万,用户平均停留时长12分47秒。
机器不撒谎。
可这系统,连撒谎的机会都不给。
她抬眼,看向秦峰。
他仍站在配线盒旁,没看她,只把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锈蚀的锁孔,轻轻一旋——没有咔哒声,只有一阵极低的嗡鸣,从青砖缝里渗出来,顺着水泥地传到她鞋底,震得踝骨微微发麻。
不是电,不是信号,是共振。
徐新喉头动了动。
她忽然懂了什么叫“物理通信”——不是术语,是实打实的振动频率。
麦窝不拦流量,它只认一种心跳:人手敲击铁皮的节奏、老焊枪喷射时的脉冲、收音机磁头扫过磁带的嘶响……这些声音自带微弱但稳定的热效应,能在节点内部触发继电器级的物理校验。
而所有服务器集群推送的“模拟点击”“脚本刷播”“AI评论”,因缺乏真实热源,在接入瞬间就被底层温感模块判定为“冷信号”,自动熔断供电回路。
——不是封禁,是物理层面的拒斥。
她低头,重新调出麦窝最新版协议附件。
第7条加粗小字写着:“地气节点无主动防御机制。其稳定性,取决于接入者是否仍在呼吸。”
呼吸。
徐新闭了下眼。
她签过四十七份收购协议,却第一次读到需要验肺活量的条款。
车间顶楼,秦峰背对众人,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风从破窗灌入,掀动他额前一缕碎发。
脚下,整座废弃电子管厂的地基正以0.8hz的频率微微起伏——那是东郊动力站主轴运转的余震,也是七十二枚指印共同签署的节拍器。
他摸出信封里最后一张东西:一张泛黄透明底片,边缘已脆,图像却是清晰的铅笔测绘线。
他没急着看,先把它对着高窗透进来的月光举起来。
光线下,底片上的经纬网格与墙上那幅1953年北京工业布局图缓缓重叠。
线条咬合。
坐标开始收束。
不是数据中心,不是云平台,甚至不是任何一张公开地图上标出的建筑。
而是一个红点,安静地钉在市中心——被国贸三期玻璃幕墙、三里屯北区LEd巨幕、朝阳大悦城穹顶天窗层层包围的中心地带。
那里只有一栋两层红砖泵房,外立面爬满常春藤,门口钉着一块褪色铁牌:京政水字001号·备压中枢(1952)。
秦峰把底片折好,塞回信封。
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还没写完的账本。
他转身,朝姚小波抬了抬下巴:“锁门。所有出口,只留东侧货运坡道。”
姚小波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松开一直攥着的断扳手柄,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把老式黄铜挂锁——锁芯上,刻着同样模糊的“1953”。
秦峰走向楼梯口,脚步未停。
风从他身后追上来,卷起地上一张废纸。
纸角翻飞,露出半行铅印小字:
“真正的终端,从来不在云端。”
秦峰把底片塞回信封时,指尖停顿了半秒。
不是犹豫,是确认——那红点位置,和他昨天在市档案馆缩微胶片室偷拍的《1953年京政水字节点拓扑图》里一个被墨迹涂改过的坐标,完全重合。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连姚小波也只是看见他把信封折成三角形,夹进工装裤后袋,像收起一张车票。
两人从电子管厂东侧货运坡道出来,没走正街。
秦峰拐进一条窄巷,踩着消防梯跃上三米高围墙,再翻身跳进隔壁商厦的地库通风井。
锈蚀的铁栅栏底下积着灰,但缝隙够宽,刚好容一人侧身滑入。
姚小波跟在后面,膝盖蹭破了裤子,没吭声。
他掏出手机想开手电,秦峰按住他手腕:“别亮。”
地库里漆黑,只有远处应急灯泛着幽绿。
空气潮湿,带着机油和混凝土陈年的冷味。
他们贴着墙根走,避开监控云台转动的节奏——秦峰数过,每四十七秒转一圈,死角在西北角风机房后三米。
十分钟后,他们趴在地库最底层排水沟盖板上。
盖板松动,撬开后是一段向下的竖井,井壁布满铆钉和旧式通风百叶。
秦峰伸手探进去,摸到一根粗如臂膀的铸铁管,表面覆着厚厚一层油膜,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