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皇宫,御书房。
姬修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陛下!”
张总管一脸惊恐冲进来,连滚带爬跪在地上,“不好了!天牢……天牢出事了!”
姬修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鲜红墨汁滴在奏折上。
心脏猛地一缩,奏折被捏得变了形,‘咔嚓’一声脆响。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朕顶着!说!到底怎么了?”
姬修厉声呵斥,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总管抬起头,声音发颤:“四皇子……四皇子他……在天牢里自尽了!”
轰———!
姬修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龙椅上。
自尽?
那个为了皇位六亲不认的四弟,竟然自尽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死的?!”
姬修猛地站起身,明黄龙袍袖带带倒了笔架,朱砂墨汁泼了一桌,触目惊心。
“就在刚才!狱卒送饭时发现的!”张总管哭丧着脸,“听说……是用瓷碗割了喉咙,血流了一地,人早就凉了……”
“备驾!快备驾!朕要去天牢!”
姬修大步冲出御书房,甚至没来得及整理歪斜的冠冕。
一路上,心乱如麻。
小时候姬凤跟在他身后追蝴蝶摔倒了,哭着喊皇兄疼;少年时两人在御书房读书,姬凤偷懒,他便把披风盖在弟弟身上……
后来,权力大了,隔阂深了,姬凤看他的眼神变了,全是嫉妒和算计。
虽然恨铁不成钢,可毕竟是一母同胞。在这高墙深宫,在这冰冷的皇位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血脉至亲。
他答应过母后,要护着姬凤一生一世。
可最后,却是他将姬凤关进了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到了天牢,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冲得人作呕。
姬修脚步踉跄地冲进最深处的牢房,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姬凤躺在血泊中,双目圆睁,脸上带着诡异的解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身体已经僵硬,囚服被鲜血浸透,变成紫黑色。
手边散落着染血的瓷片。
姬修一步步走过去,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血泊中。
鲜血染红了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颤抖的手抚摸过姬凤冰冷的脸庞,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朕不杀你,甚至想过等你老了放你出去……你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和滴水声。
姬修抬起头,强忍悲痛,看向地上的血书。
字字句句,如泣如血。
“皇兄见字如晤:
皇弟知罪,悔已迟。
这一生,糊涂至极,罪恶滔天。
最悔者,负了褚伯。养我育我,护我周全,我却因一己私欲,亲手斩断这段恩情,致其惨死。每念及此,如万蚁噬心,黄泉之下,无颜再见。
次悔者,造逆谋反。觊觎神器,不顾手足,心怀鬼胎,自欺欺人。为了那个冰冷的位子,丢了人性,丢了亲情。
又悔者,错爱苏欢。心悦之,却不能惜之,反以恶行伤之。从未敢坦言心意,只懂以利诱之,以权压之,终成怨偶。若有来生,愿以布衣之身,换她真心一笑。
死不足惜,唯以此血,祭奠褚伯在天之灵。
愿皇兄安泰,愿苍澜昌盛。
罪弟,姬凤绝笔。”
姬修一字一句读着,心口像是被刀割。
他紧紧抱着姬凤渐渐冰冷的尸体,感受着那曾经鲜活的生命只剩下一具空壳。
“痴弟……痴弟啊!你要是早明白这个道理,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
良久,姬修才渐渐停下。
他轻轻放下姬凤的尸体,伸手合上那双圆睁的眼睛,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他入睡,只是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站起身,背对着众人,看着满地鲜血,背影萧索而决绝。
“传令下去。”
姬修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威。
“以亲王之礼,厚葬姬凤。葬入皇陵……陪葬在母后身边。”
“陛下!这……”礼部尚书大惊失色,“靖王犯下谋逆大罪,按律当贬为庶人,怎能入皇陵?若是传出去……”
“朕说,陪葬!”
姬修猛地回头,眼底布满红血丝,“谁敢再多嘴半句,朕便让谁去陪葬!这是朕的弟弟!是这世上唯一的弟弟!死了,难道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吗?!”
礼部尚书吓得跪地不起,瑟瑟发抖:“臣……遵旨!”
“还有,”姬修深吸一口气,指着墙上的血书,“这血书,拓印下来,清洗干净……这是他留给这世间最后一点悔意,也是给褚伯的一个交代。别毁了。”
说完,姬修最后看了一眼姬凤的尸体,猛地一挥袖袍,大步向外走去。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空荡。
那个跟在他身后追蝴蝶的小男孩,那个意气风发说要当大将军的王爷,那个最后面目狰狞要夺皇位的逆弟……
没了。
“苏欢……”
姬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这血书里,提到了你。
若是让你知道了,你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