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侯府,内院。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令人窒息。
层层叠叠的帷幔后,楚昊躺在床上,胸口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楚昊艰难地睁开眼,枯瘦的手指抓紧了身上的锦被。
“侯爷,喝口药吧。”
老姨娘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眼圈红肿,声音哽咽。
楚昊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突然猛地一挥手。
啪!
药碗翻落在地,药汁溅了一地。
滚烫的药水烫得老姨娘惊呼一声,却不敢躲避,只能跪下磕头。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啊!”
“药……吃药有什么用!”
楚昊嘶哑地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愤怒,“家都要没了!喝什么药!那个畜生!那个逆子!他要把我楚家百年的基业,全都要葬送在他手里!”
想到早朝上姬帝的嘴脸,想到满城百姓的指指点点,想到漠北那随时可能踏平帝京的铁骑。
楚昊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来人!去天牢!”
楚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眼前一黑,又重重地摔回枕头上。
“把那个畜生带回来!我要亲手宰了他!我要用他的血,去祭奠祖宗!”
“侯爷!使不得啊!”
老姨娘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喊道,“世子毕竟是您的骨肉啊!现在他在天牢,若是您再杀了他,那楚家岂不是真的绝后了?而且……而且陛下说了,留着他还有用处,要用他安抚漠北呢!”
“安抚?”
楚昊气极反笑,“拓跋巴图那是个什么人?那是吃人的狼!他杀了人家妹妹,给几根骨头就能安抚得了?楚萧是个死人了!从他杀拓跋缨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具尸体了!
我楚昊戎马半生,算计了一辈子,最后竟然栽在这么个蠢货手里!天意啊!这是天要亡我楚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心腹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侯爷!不好了!漠北使团到了!就在城门口!”
楚昊猛地瞪大眼睛,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子猛地挺直,随即又重重塌了下去。
“多……多少人?”
“领头的……是漠北王的亲弟弟,拓跋烈!还有……还有一辆黑金马车,车帘上绣着狼头图腾!据说……据说里面装着拓跋公主的魂魄!”
“魂魄……”
楚昊嘴里喃喃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来索命了。
“快……快扶我起来!我不能躺着……我要去门口……”
楚昊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那条曾经能开弓射箭的腿,此刻却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侯爷!您的身子……”老姨娘哭道。
“滚!都给我滚!”
楚昊拼尽全力咆哮着,拔出枕下的匕首,狠狠刺在自己的大腿上。
鲜血流了出来,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也让那条腿有了知觉。
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在管家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串血脚印。
镇南侯府大门外。
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看着那一队身穿兽皮、手弯强弓的漠北铁骑,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纷纷退避三舍,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熊,满脸络腮胡,眼神凶厉如狼。
正是漠北王的亲弟弟,拓跋烈。
他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紧闭的侯府大门,冷笑一声:“楚家的人呢?都死绝了吗?本王到了,竟然没人开门迎接?”
话音刚落,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楚昊一身素衣,满头白发,在管家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那条腿还在流血,将素衣染得通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罪臣楚昊……叩见漠北王弟。”
楚昊走到拓跋烈马前,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而卑微,“罪臣教子无方,致使悲剧发生,特来……请罪。”
拓跋烈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在楚昊身上刮过,最后落在他那条流血的腿上。
“请罪?”
拓跋烈冷哼一声,猛地一鞭子抽在楚昊面前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楚昊,你这跪下的一跪,是想用你这条老命,换我妹的命吗?你也配?!”
“罪臣……罪臣不敢。”楚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逆子楚萧,如今已打入天牢,听候陛下发落。罪臣愿献上楚家一半家产,并……并将楚萧交给贵国处置,只求……只求漠北王能息怒,两国盟约……不要就此……”
“盟约?”
拓跋烈大怒,翻身下马,一把揪住楚昊的衣领,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你们杀了缨缨,现在还想谈盟约?我告诉你们,我们不要钱,不要地,我们只要血!只有用楚萧的血,还有楚家人的血,才能洗刷这份耻辱!”
“把那辆车推过来!”
拓跋烈一声怒吼。
身后,那辆黑金马车缓缓上前。
车帘猛地被掀开。
里面坐着的,赫然是一具牌位,牌位前,摆着一个精致的骨灰坛。
“那是……缨缨的骨灰?”
楚昊看着那个骨灰坛,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颤。
怎么会是骨灰?
拓跋缨缨明明是昨天才死的,尸体都还在乱葬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烧成骨灰?
除非……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拓跋缨缨的骨灰!
这是在诈!
楚昊心中猛地一动,刚想开口解释。
却见拓跋烈捧起那个骨灰坛,猛地砸向楚昊的脑袋!
“给我去死吧!”
“哗啦———!”
坛子碎裂,里面的灰色粉末瞬间泼了楚昊一脸,呛得他直咳嗽,整个人狼狈不堪。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这……这是真骨灰啊?”
“楚家太惨了……”
“活该!谁让他们杀了人家公主!”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楚昊只觉得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那是被骨灰呛的,更是被羞辱的。
他想要擦掉脸上的骨灰,却发现那是怎么擦也擦不掉的印记。
那是仇恨的印记。
拓跋烈看着狼狈不堪的楚昊,仰天大笑:“楚昊!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我大哥已经发兵三十万,不日便可兵临城下!到时候,我要这镇南侯府,鸡犬不留!”
说完,拓跋烈翻身上马,带着人马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楚昊。
风,卷起地上的骨灰,漫天飞舞。
楚昊跪在风中,像一截枯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他知道,天,真的塌了。
而不远处的人群中,苏欢和魏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看来,漠北这次的准备很充分啊。连骨灰都备好了,看来是早就料到拓跋缨缨会死,或者说……他们早就盼着她死了?”
苏欢目光微凝,点了点头。
“这个拓跋缨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转头看向魏刈,眼中闪烁着光芒:“走吧,我们也要去准备准备。毕竟,这送上门的‘好意’,我们可不能辜负。”
魏刈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人转身融入人群,身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