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米养百样人,除了能印到钱上,否则总会有人与其不对付,看不过眼,绝对做不到人人喜欢。
故而陈牧曾经特意交代过,若遇见对三人不善的官员,也不要得罪,依礼拜访即可,总不会受到苛待。
这是官场的规矩。
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三人谨记这个交代,便商量以后每到一地便依礼节拜访当地官员时,作为大师兄当仁的出面顶雷。
樊子盖对此没有意见,长兄如父,便该如此。
姜芸儿却以他年纪小为由准备自己去,却被孙承宗严词拒绝。
“万一人家是师父的政敌,见我年岁小,最多说几句风凉话也就是了,你是未出阁的女子,虽然国朝现在风气开明很多,不禁女子游学,可士林之中卫道士极多,若遇见了难免被当面指摘,总是不美”
姜芸儿明白他说的是对的,垂眸道:“这说话口吻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师姐我怕你受委屈,不领情算了”
孙承宗想奉承两句,可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发觉有些不妥,只能憨憨一笑:“多谢师姐”
“德性!”
第二日,一行人继续一路南下,穿州过县,一路竟十分顺畅。
绝大多官员、名家宿儒,听闻是陈牧的弟子,都会见上一见,勉励一番送上些许车马盘缠的添补,即便部分与陈牧毫无交集者,也依着官场体面客客气气接待,没出过什么岔子。
“看来我是杞人忧天了,师父的名,真好使!”
这日一行人离开济南府,行到新泰县地界,天色已晚便没进城,准备在城外驿站落脚,第二日再去城中拜访。
可他们刚安顿好,就听见驿站门口一阵喧哗,正自纳闷之际,驿卒过来搓着手赔笑,说县丞要清查驿馆住客,烦请多多担待云云。
孙承宗点头,取过众人的路引递了过去,驿卒接过小跑着离去。
不多时,一队差役拥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走了进来,见面三分笑,竟率先拱手,问:“不知哪位是陈公弟子?
孙承宗等人连忙起身还礼,一一介绍:“在下孙承宗,是家师大弟子,这是我二师妹,三师弟,大人识的家师?”
县丞笑道:“陈公海内人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更是仰慕已久,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天得见陈公高足驾临,我之幸礼啊”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却都悄悄提了几分防备,孙承宗不动声色,顺着对方的话拱了拱手:“劳大人挂怀,我等只是遵从师命,顺路拜访地方长辈,叨扰地方了。”
官场厮杀出来的那都是人精,孙承宗再人小鬼大,毕竟年岁在那摆着,哪能真的做到一点不漏,县丞见状哈哈一笑:“小友,县尊大人得到消息,命我等候多时了”
这话一出,孙承宗忙道:“是晚辈的不是,怠慢了大人,更怠慢了县尊,原该尽快拜会才是”
“哈哈哈对喽,县尊大人早已备好了酒宴,这都准备快三天了”
.........
新泰县县令姓王名谷,江西人,今年五十八岁。
咱们之前提到的大部分官员,几乎都是两榜进士出身,最次也有个举人功名,可这个王谷不是。
他中秀才极早,十四岁便中了秀才,虽比不过陈牧,当时也算是神童。
可惜接下来参加乡试,连连碰壁,那是屡试不第,一年一年熬下来,白了胡子,弯了脊梁,孙子都有了,他还是个秀才。
曾经的神童,早已泯然众人矣。
洪德二十年,王谷再一次名落孙山之后,彻底绝了继续科举之心,通过门路弄了个从九品的教谕,赶赴天涯海角的琼州府定安县上任。
有时候这时运,来的猝不及防。
任上王谷实心用事,一门心思教授学问,竟然意外的到了大宗师的赏识。
一封举荐信,王谷这个从九品的教谕,在洪德末年的大乱局中,意外的接了个大馅饼,成了贵州黔阳知县。
景运三年,迁武宁知县。
景运九年,再迁新泰县知县。
前前后后,王谷在知县任上,一坐就是十一年。
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一点不假,曾经一个教谕他就准备老死海南,还现在人都快致仕的年纪,却人老心不老,还想着往上爬一爬。
官场上想往上爬,你要么有实打实的政绩,要么有背景。
然而同年和姻亲,他没有。
同乡他更指望不上,秀才的身份让他在官场没有一点底气。
王谷正苦思冥想,抓耳挠腮之时,天上掉下来个陈牧弟子!
这位自从得到消息,就连续派人蹲守,就怕人路过不打理他,如今终于将人接了过来,仍不住仰天狂呼:“老天爷,你开眼了”
县衙里,王谷以一个胡须花白的在任官员身份,对几个白小家伙极近阿谀。
既荒诞,又有些唏嘘。
樊子盖想起了早逝的父亲,曾经也是如此恭维昔日的堂官,一时间不胜感慨,便多与他多说了几句。
却不料正中下怀,王谷拉着他的手,上一句贤侄,下一句栋梁之才,这顿猛夸!
不光好话说了一箩筐,临走的时候甚至专门给樊子盖送了个大礼,一柄造型古拙青铜短剑。
“贤侄,这是昔年在贵州时,当地土司送我的。我老了,宝剑赠英雄,贤侄切莫推辞”
樊子盖就喜欢这东西,当即便收了下来,在王谷目送下一行人离去。
行了数里,姜芸儿忽然勒马,道:“我怎么感觉这事不太对呢,这个县令好像准备结交的目标不是师父,而是小师弟你呀”
孙承宗也连连点头:“对,我也有这种感觉”
樊子盖手里还拿着那短剑不住摩挲,闻言不在意道:“胡说,我才十二岁,他结交我干什么,闲的?”
姜芸儿捋着颈间发丝,轻轻转了个结。
“师弟,你莫忘了你的身份!”
此话一出,樊子盖悚然回望,孙承宗思及一路行来诸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师弟你才是大佛啊”
当今皇帝名下只有一子,那便是当今太子。
柳莺儿名为贵妃,却实掌后宫诸事,又是太子生母,几乎与皇后无异。
景运帝母族已经烟消云散,后族也被诛杀殆尽,柳家因昔年冤案也已消亡,唯一存活的柳氏又只有一子,樊子盖几乎是未来二十年内,唯一的外戚!
“坏了,这怎么还冲我来了?”
樊子盖人虽直爽,却一点不憨,何况在陈牧身边耳濡目染,早已学会了何为审时度势,当即眼珠一转,抬手指道:“师兄师姐,咱们这一路行来,走的都是官道,看的都是城中世态人心,着实不符游历之意,不若我们顺着小路走一程如何?”
姜芸儿点头,问孙承宗:“的确如此,你说呢?”
孙承宗:“.....我能反对么?”
“呵呵,反对无效”
孙承宗:“..........你就多余问”
说起来三个人出身都不高,樊子盖父亲是捕快,孙承宗祖父是个开茶楼的,姜芸儿的父亲也不过是个百户,均出自市井,长在民间。
虽跟着陈牧数年,锦衣玉食养大,可也谈不上不知民间疾苦,更无需所谓的游历四方。
这次所谓游历,其实是姜芸儿撺掇的。
她要去江南,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