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的凋敝直到进了山东境，才渐渐好转，官道行人渐多。有推独轮车的，，有背着包袱步行的，也有跨马骑驴的，虽皆是步履匆匆，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孙承宗把马速放慢，长出一口气，对姜芸儿道：“若非没有那么多的冰雪，这些日子我都以为咱们不是进了中原，而是出边墙了”
姜芸儿此刻换上了一身男装，头上用块平角四方巾包着头发，怎么感觉都不舒服，正伸手微调，闻言也没回头，道：“这不奇怪，一则天寒地冻的，百姓也不愿意出门，二来...辽东有师父压着，可随时纠错，而这些地方，就不行了”
樊子盖脸色不太好，此刻纵马赶了上来：“大师兄大师姐，这就是师父曾说过的，改革的代价？太沉重了吧？”
“这才哪到哪，不过以后的事师父都看不清，就别说我们了”
姜芸儿答了一句，行进间瞥见他的脸色，思及这个小师弟的心性，忙出声道：“别想一些有的没的，你才十二岁，国家大事轮不着你管，你也不能管”
小马乍行嫌路窄，大鹏展翅恨天低。
少年人总是有一股莫名的热血，樊子盖看这一路的惨状，真有一股立刻回京的冲动，此刻被点了出来，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大师姐，下面官员如此欺瞒陛下，我们就不管么？”
“吁”
姜芸儿猛然勒住马匹，罕见的沉下脸来，肃然道：“三师弟，君是君，臣是臣的道理，我希望你永远记住”
樊子盖凝眉细听，到底是陈牧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错哪，诚心拱手道：“多谢师姐教诲，小弟永不敢忘”
姜芸儿面色深沉，打量他几眼：“那最好”
说罢，她砖头看向一旁的孙承宗：“你也是”
“我...？”
孙承宗遭了无妄之灾，可也不想分辩，反而心里暖呼呼的，笑道：“对，师姐说得对”
要是按入门先后，孙承宗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可姜芸儿略施小计，就成了大师姐。
对付个小屁孩，对她来说毛毛雨。
当然，她不会承认，那祖传的镯子，在其中也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姜芸儿训斥了两个师弟，仰着头走在前面打头而行，听着两个小师弟在后面交流心得，偶尔听的妙处，忍不住会心一笑。
“到底不是凡人，这么大点就有如此见地”
一路无话，很快乐陵县到了。
乐陵县属武定州管辖，是个人口不多的县城。
城门处盘查甚严，守门兵丁验过众人路引，又上下打量了几个少年，见侯青亮出辽东巡抚衙门的勘合，这才挥手放行。
进城后，姜芸儿道：“先寻个地方简单吃东西，再拜会不迟”
樊子盖眼尖，看见道旁一家小饭铺，门口挂着个幌子，写着“张家面馆”。
“要不就这吧”
铺面不大，几张黑漆木桌，几条长凳，灶台上大锅热腾腾地煮着面汤。
老板娘是个胖大妇人，见来了客，满脸堆笑迎出来：“几位客官，来碗热乎的羊肉面？”
姜芸儿道：“来九...十碗，九碗加肉，一碗素面。”
“好嘞”
老板娘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用木盘托了九碗热气腾腾羊肉面上来，边端边打听道：“几位客官，是辽东过来的？”
姜芸儿微愣，看向两个师弟:“我说话带辽东口音么?”
二人齐齐摇头：“煤油啊”
老板娘低头解释：“俺是看几位客官穿着打扮猜的，河间那边可没那么冷”
姜芸儿那也是有规矩的，见这老板娘应该是有话要说，便没动筷子，问：“你有亲人在辽东？”
老板娘忙点头：“对啊，不瞒客官，俺兄长一家都去了辽东逃荒，这一晃好几年了，却只通过一回信，我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今儿见了几位客官，就一时没忍住，叨扰了”
几句话的功夫，樊子盖已经风卷残云的吃完了一碗，将空碗往边上放了放，抄起多拿的那碗，顺便开口道：“放心吧，辽东这几年风调雨顺，收成都不错，只要是平安到了辽东的，都出不了事”
“那敢情好，谢谢几位客官”
老板娘乐呵呵的告退离去，不多时竟又端来两碗面，上面盖了厚厚的一层羊肉片。
“远来是客，这些是俺请的，你们吃好啊”
众人道了谢，继续用面。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一点都不假。
本来姜芸儿已经照顾樊子盖多要了一碗，现在老板娘又送了两碗，结果都让樊子盖一个人包圆了。
“啊，总算吃饱了”
樊子盖拍着肚皮，笑的那个灿烂。
可惜，这份灿烂没有持续多久，出了张记面馆，众人依照来时的吩咐，持陈牧名帖拜见了乐陵县令。
县令姓魏名通，景运四年癸巳科三甲进士，时年三十六岁。
这位虽有同年身份，可平素实在与陈牧无有交集，放着大佛拜不着，那是急的抓耳挠腮。
如今见了名帖哪敢有半分怠慢，连忙亲自迎出县衙后堂，贤侄贤侄女叫的那个亲切劲就别提了，更是盛排宴宴款待几人。
席间，魏通见其他人都吃的不错，唯有那个壮硕的孩子下筷犹犹豫豫，更是眉头紧皱，忙问：“贤侄，可是这菜不合胃口？”
这话一出，满座哄然，连一直绷着脸装淑女的姜芸儿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唯有樊子盖满脸苦瓜相。
“很好，多谢世伯招待”
“那为何？”
姜芸儿见他吃瘪，替其出言解围。
“世伯，他...减肥”
.....
宴席过后，一行人等谢绝了留宿的挽留，住进了城中驿站，当夜便有管家上门，亲手送上了一份重礼。
黄金一百两！
要知道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才几十两，还是银子。
陈牧提前有过交代，三人也就客客气气的收下了，可随后关于如何分配，却有了一丝争执。
孙承宗道：“这钱名义上是给我们的路费，可实际上是给师父的，我们不能动，当回辽东后交与师父分配”
樊子盖对此十分赞同，他是一点不缺钱，可姜芸儿不同意，理由找的也貌似很充分。
“我们这一路人吃马嚼，花钱的地方多了，师父虽然给了些银子，也不能坐吃山空不是。我们苦点倒是没什么，可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师父他老人家的脸面，岂能被人看轻了”
陈牧爱钱，可也真舍得花，对其他人都是大把的撒钱，几个弟子自然不会亏待，这次出来每人包里都有几百两银票在身，别说这一番游历，就是找个地方置办个产业，活一辈子也够用了。
可人总有弱点，姜芸儿这姑娘对很多东西看的都很淡，偏偏对这钱财极为看重。
准确说是对金子有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热爱，其他诸如银子玛瑙玉器，哪怕再多也不看一眼，如今见了这金光灿灿的金元宝，眼睛都是蓝的。
孙承宗平时很让着她，可面对这种事，选择了据理力争，断然拒绝。
“不行！”
姜芸儿银牙紧咬：“小胖子，我看你是皮痒了”
孙承宗咽了口唾沫，依旧坚持：“这可能牵扯到官场中事，不行就是不行，我们不能给师父惹麻烦”
“放屁，你收都收了！”
“那也不行！”
俩人这就顶上了牛，一个心头所好，一个坚持底线，互不相让。
这时旁边的樊子盖挠了挠耳朵，忽然开口道：“大师兄，要不这金子，就放师姐那保管吧”
“你怎么也？”
孙承宗扭头质问，突见对方眨了眨眼，想起平日里的细节，忽然恍然大悟。
“对呀，她天天囤金子，却跟个貔貅似的根本不花，我这犯什么傻”
当即满脸堆笑，将金子双手奉上：“师弟言之有理，这就让师姐保管吧”
“哼”
姜芸儿仰着小脸轻哼一声，伸手接过小匣子，美滋滋的回了自己屋，抱着金子往床上美滋滋的一躺，满脸的陶醉之色。
片刻后翻了个身，忍不住摸出个金元宝，对着灯火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狠狠的亲子一口。
“金咋儿”
这世界上没有凭空产生的交集，任何人际关系的建立都需要通过某种媒介去完成。
三个弟子的游历天下之旅，就为远在辽东的陈牧，充当了这个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