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军之中,加藤擅攻,小西擅守。
如今这个最擅长防守的将领,没有守住龙山,宇喜多秀家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诸君,明军兵临城下,可有退敌之策?”
景福宫内,众倭将跪坐于地,闻言纷纷低着头默然不语,哪怕是曾经最好战的加藤清正,此刻也乖乖的闭上了嘴。
他是和小西行长不和,甚至恨不得直接决斗,但是不代表他不认可小西行长的军事能力。
小西守不住龙山,换他肯定也守不住。
往常一触即溃的朝鲜军,突然展现如此战力,特别想起沈惟敬的话,令加藤清正心中十分不安。
宇喜多秀家见众人没有反应,心下暗怒,提高音量:“诸君平日纵横捭阖,高谈阔论,视明国如无物,为何今日竟不发一言?”
三上高桥见此,叹息一声微微颔首,道:“关白殿下得知明国底蕴尚在,派臣赶赴明国京城,为的就是促成和谈,尽快从朝鲜抽身,择机再战”
“事实证明,殿下的忧虑是正确的。明国虽然经过多年动荡,衰落已极,却还并未到崩塌之时,现在明军兵临城下,臣的意见是继续派使者与明军和谈”
小早川隆景突然出声:“那个经略的条件如此苛刻,根本毫无和谈诚意。三上先生,若和谈不成,关白殿下可有明示?”
三上犹豫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全军北上,借道女真!”
众人一阵默然,知晓这可能是最坏的情况。
在粮道断绝的情况下,离开粮仓远征,几乎是必死之局。
宇喜多秀家沉沉的点点头:“三上先生,那殿下的和谈条件?”
这时,小西行长突然插话:“战场上打不赢,就算议和也不会有结果。总督大人,遣使所言不可退让太过,以我所料,明军至少会试探攻城一次,那个明国经略受挫之后,才会真正有诚意和谈。”
话音未落,有武士匆匆来报,城下有明军使者求见。
众倭纷纷提起精神,宇喜多秀家更是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膛:“可还是上次使者?”
“正是”
“把他放进来!”
很快,沈惟敬便昂首挺胸的来到景福宫,冲着宇喜多秀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次老爷子换了一身行头,标准的大明使节装束,圆领袍,乌纱帽,手持符节往那一站,颇有一股睥睨众生的气势。
加藤清正率先开火:“你这背信弃义之辈,竟还敢来?”
沈惟敬用鼻孔看了他两眼,冷笑道:“加藤将军,饭团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沈某一心促成两国和议,何时背信弃义了?”
“前日刚送上和谈文书,你军便偷袭龙山,还不是背信弃义!”
沈惟敬连看都没看他,扭头对宇喜多秀家说道:“首先,进攻龙山的是朝鲜军,并非我大明军队”
“其次,只是和谈文书,并未立约,而无约,便仍是战时,何谈背信弃义?”
“最后,当时沈某就对三上先生说过,你们那是痴心妄想,给出的就不是和谈条件,而是宣战!”
沈惟敬挺了挺胸膛,掷地有声道:“现在的结果,并非沈某之过,而是诸位咎由自取!”
老爷子最后这一句,直接用的倭话,听得在场众人纷纷变色,三上一看赶紧出来打圆场:“沈将军为两国和谈往来奔波,甚是辛苦,快坐快坐”
“坐就不必了”
沈惟敬伸手从怀中抽出一封帛书,高举在手:“沈某这次是代表陈经络,送来大明方面和谈的具体条件”
武士接过文书,呈给了宇喜多秀家,后者展开一看,脸立刻就绿了。
绿中透着黑,黑中透着紫,蓝哇哇的那个精彩。
三上见状赶紧起身接过文书细瞧,只见上面写的不光是在辽东时的条件,其中细节更是翻了不止一翻。
三上瞬间变色道:“沈将军,陈经略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惟敬对他还是很客气的,微微点头示意:“陈部堂说了,今时不同往日,条件自然要改一改,若我军攻下汉城,那条件又该变了”
“我方连连退让,他却得寸进尺,这就是贵国的谈判态度?”
沈惟敬笑了笑,不无讥讽道:“三上先生,是我大明缺乏态度,还是你倭国将帅,至今认不清现实?”
加藤闻言暴怒,拍案而起:“沈将军真当我倭国无人不成?敬你是使节才为动你,若再大放厥词,信不信砍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惟敬仰天大笑:“沈某既然敢来,就不怕死。鬼加藤,来,用你的倭刀杀我,皱一皱眉头,不是好汉”
加藤清正暴怒,按在刀柄的手上青筋暴起,恨不得一刀就把眼前之人劈成两断。
可他是勇不是莽,太知道此时此刻,杀了明国使者所带来的后果,故而那刀不住轻鸣,就是出不了窍,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宇喜多秀家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算是间接帮加藤清正解了围。
“贵使,陈经略的条件太过匪夷所思,本总督绝不可能答应...”
话未说完,沈惟敬突然出声打断道:“总督大人,您好像有一件事搞错了”
宇喜多秀家眉头一皱:“搞错了?”
“没错”
沈惟敬点头,伸手指向三上高桥:“贵国与陈经略和谈者,从来不是总督大人。而是受贵国关白殿下指派,全权处理和谈事务的三上大人。”
“说一句冒犯的话,与我大明和谈,总督大人还不够资格!”
宇喜多秀家脸色微沉,三上高桥连忙拱手道:“沈将军言重了,总督大人是全军统帅,下官怎敢僭越?只是和谈细节,确需下官与将军商议。”
沈惟敬摆摆手:“不必多言,三上大人,陈经略的条件就在此处,你是应还是不应?给个痛快话。”
三上高桥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这条件苛刻至极,他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应。
可眼下明军兵临城下,龙山已失,朝鲜军战力陡增,若不应,恐怕汉城也守不住。
他抬头看向沈惟敬,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沈将军可先下去歇息,容我与诸位众位大人商议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