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见得这情形,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是谁,一拍自己的脑门,暗叫一声:“造孽,怎么将她忘了。”
其他众人也认出了这摔倒在坑中的人来,不由得皆露出一丝讶色。
这盖喜书是不是脑子有病?
姜远等人与朴甫动联军大战一个下午,此时又在这扎营小半夜了,时间不可谓不长。
而且,所有人都将她给忘了。
盖喜书既然从藏身之地出来了,这么长的时间,她居然没趁着这个机会逃跑,反而向战场爬来了。
她这不是有病又是什么?
姜远排开一众护卫,走至盖喜书身前蹲下,心念微动:
“盖喜书,你真打算来给我收尸?”
盖喜书从泥坑里抬起头,满是污泥的脸上有欣喜,又有失落,极其复杂。
“我说过,你不来我不走,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盖喜书的俏脸上浮出稍显渗人的笑:
“看来,你打赢了,可惜了。”
刘慧淑听得这话大怒:
“妖女,你就这么希望大将军死么?!
果然是无心无肺之人,枉费大将军数次救你,怕你死于乱军中,特意将你藏起来。
还让你身体里流着他的血,真是喂了狗了!”
盖喜书侧头看向盖喜书,咯咯一笑:“你不懂!”
“我不懂?!你这不知感恩敌女,死!”
刘慧淑忍无可忍,反手抽了横刀,指向盖喜书的咽喉。
盖喜书无丝毫惧意:“你想杀我,且看万郎同意与否。
我答应过万郎,会在那空坟等他,给他收尸,这是我与万郎的约定,你急什么!”
刘慧淑纤细的手上,青筋暴起,盖喜书这狐媚子,还叫上万郎了。
“你…”
刘慧淑握刀的手都在颤,这是气的。
姜远按住她握刀的手:“慧淑,不要动刀。”
刘慧淑愤声道:“大将军…这妖女…实是可恶,她是希望咱们输,咒你死,不当留。”
姜远笑道:“若是咒人能将人咒死,我都长不大。
曾经燕安整座城上百万人,在背地里咒我,我不也好好的。”
刘慧淑不情愿的收起刀:
“大将军是高风亮节,保家卫国之人,,世人敬你喜你,怎会咒你。
即便有人咒你,那也是他们不分黑白,有眼无珠!
慧淑知晓,您不屑与这妖女计较才如此这般宽慰我。
但您不计较,慧淑却不能坐视。”
陈青与杜青二人听得刘慧淑的话,表情相当怪异,暗自感慨:
“姜远说的可不是什么宽慰你的话,他说的可比真金还真!”
陈青与杜青青二人,一个是燕安左卫军大将军,一个曾是游历五湖四海的游侠儿,对姜远年少时的事,所知甚详。
当年上官沅芷没嫁姜远之前,都恨不得打断他的手脚,可见有多遭人恨。
姜远干咳两声:“慧淑,不说这个,她本是被我掳来的,咒我也应该,没事,又不少一块肉。”
刘慧淑听得这话,看向姜远的眼眸柔得似水:
“大将军心胸如此宽广,慧淑知道了,便不与这妖女计较。”
盖喜书俏目一瞟:“嘁…”
刘慧淑见盖喜书又歪了嘴角,做不屑状,怒火又要起。
姜远伸手勾起盖喜书的下巴,笑道:
“让你失望了,我没死还打赢了,你给我收尸的愿望落空了。
不过,你倒也重信,还真来寻我了,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盖喜书与姜远对视着,轻叹一声:
“万郎,奴家在你眼里,就是不守信之人么?”
姜远淡声道:“以前不确定,现在有一点信了。”
盖喜书伸出手勾住姜远的脖子:
“那即然如此,万郎还想让奴家,在这坑里躺多久?”
姜远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行吧,看在你真打算给我收尸的份上,带你回营。”
盖喜书脑袋一侧,靠在姜远的胸口,眼神又向刘慧淑挑衅。
刘慧淑刚熄下去的怒意伙着醋火,直冲天灵盖。
她岂看不出来,盖喜书就是故意的,故意赖在姜远边。
刘慧淑冷哼一声:
“哼!大将军心柔心善,就是跑边捡到一个走不动道的乞丐,也会好心对待。”
盖喜书咯咯娇笑:“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姜远见盖喜书不停的挑衅刘慧淑,脸色一寒:
“你再说一个字,我将你扔在地上,让你接着爬。”
盖喜书闻言神色一黯:“唉,亏奴家记挂着你的生死,你心里却只有你那小媳妇。”
“闭嘴!”
姜远抱着盖喜书大步往营地走去,他怕伶牙俐齿的盖喜书,将刘慧淑气出毛病来。
刘慧淑站在原地愤愤跺脚,陈青见得她将醋字刻脸上了,连忙劝道:
“刘将军,何必生气,大将军惯着她,是因她有些用处。
大将军是什么人,智计无人出其右,怎会被一区区番邦之女迷惑。”
刘慧淑听得这话,这才放心了些。
而姜远,将盖喜书抱回帐篷中,将她往毛毯上一扔便算完事了。
盖喜书摔得闷哼出声,恼道:
“万启明,你不会一点怜香惜玉么?”
姜远笑道:“你浑身污雪烂泥一股酸臭味,哪儿香了?
你若是玉,早摔碎了,都是为将之人,别装作柔柔弱弱的。”
盖喜书瞪了姜远一眼,腮帮子一鼓,居然生气了。
姜远也不以为意,朝营帐外叫道:
“顺子,取些吃食来。”
帐外的顺子应了声,功夫不大便端进来一大碗熟马肉。
姜远接过马肉,递到盖喜书面前:“吃些吧,省得饿死了。”
盖喜书歪着头不接,但肚子却是不争气的咕咕乱叫。
她跟着姜远这么久,也从未沾过荤腥,此时马肉的香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钻。
“算你还有点良心!”
盖喜书嗔了一声,伸手将碗接了过去。
姜远一愣,盖喜书这神情有些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怎的有些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盖喜书在空坟中躺了半日,此时也已饿极,伸了手便抓碗中的肉。
“等一下!”
姜远见状,按住她的手。
盖喜书抬了眼眸:“怎么,舍不得给我吃?”
姜远道:“看看你这爪子,十指之上全是污泥,这么抓着吃,吃得拉肚子,本将军也跟着受罪。”
盖喜书闻言脸色红得如血。
世间凡俗之人,皆逃不脱吃喝拉撒,盖喜书又不是仙女,自不能例外。
每次出恭什么的,为防她跑了,都是姜远在三丈外守着。
虽然是背对着的,但这种事,也实不是什么令人身心愉悦之事。
姜远见得盖喜书神色有异,连忙岔开话题:
“你且稍等。”
姜远找来一口铁锅,又寻来一根旗杆劈了,在营帐里升起一堆火,架了锅烧了些热水。
姜远将热水端到盖喜书面前:“将爪子洗洗干净。”
盖喜书见姜远给她烧热水,眼眶微微一红,也不言语,将手伸了进热水中。
“咝…”
盖喜书的手刚探进热水中,痛吟一声,连忙缩了回去?
“水烫了?”
姜远轻皱了皱眉头,但手试了试水温,也没觉有多烫,讥讽道:
“装什么可怜呢!”
姜远不由分说,抓过盖喜书的手按进水中,拿了帕子将她手上的污泥擦洗干净。
盖喜书柳眉紧锁,却是一声不吭了。
待得她手上的污泥尽去,姜远才发现她的十指全都破了,手掌心上也全是伤口。
他这才恍然,盖喜书不是被烫得痛,是伤口被热水刺激得作痛。
姜远拧于帕子,动作放轻柔了些,将她手上的水渍擦干:
“你当真是爬过来的?”
盖喜书见姜远这般柔和,反倒不自然起来,将手缩在背后:
“你管我怎么过来的。”
姜远眼盯着盖喜书:“我问你,你是真打算给我收尸,还是来找朴甫动相认?”
盖喜书侧过头去:“都有!想看你死了没有,你若死了,朴甫动就得请我回去。”
姜远笑道:“那很遗憾了,朴甫动的脑袋在旗杆上了。”
盖喜书回过头,眼神炽热的看着姜远:
“是很遗憾。”
姜远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酒精:
“你的遗憾,是本将军的欣喜,废话少说,把手伸出来,给你消消毒。
免得你感染了,还得浪费本将军不多的神药。”
盖喜书闻言,乖乖伸出双手,姜远拿着布帕沾了酒精帮她将手上的伤口都擦了一遍。
盖喜书目不转睛的看着姜远,低声叹道:
“你似乎真的很好,难怪你那小媳妇爱吃醋,还对你死心塌地。”
姜远更正道:“不要胡说,慧淑是我的袍泽之情。
我们大周有句话,叫做对待袍泽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寒冬一样冷酷。”
盖喜书问道:“那你几次救我,是春天还是寒冬?”
姜远咂咂嘴,回了一句:“你我就是一场交易。”
盖喜书的脸与脖子瞬间红了:“万启明,你就是个狗男人!”
姜远笑道:“你我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你供出你知道的,我送你回家,这不是交易是什么?”
盖喜书眼中寒意与恼意互闪:
“行,就是交易!你不就是想知道安都城有几条粮道么!
我现在就能告诉你!”
姜远一摊手:“那说说看。”
盖喜书的俏脸变得麻木起来:
“安都城,一共有四条可大规模运送粮草的粮道。
其中一条是水路,如今冰雪虽渐融,但还通不得船。
排除水路,便还剩得三条。”
“但这四条粮道,只有一条常用,其余二条备用,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打进过高丽,所以基本很少用到。”
姜远点点头:“细说。”
盖喜书道:“最常走的是直通平壤的官道,距离最短。
但你们在高丽腹地折腾这么久,朴甫动被灭之事,一旦传到安都城,其粮道必然要变动。”
姜远道:“那是自然,安都城肯定要防上一手。”
盖喜书接着说道:“另外两条,一条是横穿仙雾山,但距离会增加,山高林密不好走,但隐密。
一条从西宁河谷旱路北上壤城,西宁河与汗江间隔着云岭山脉,但有小路交汇,方便水陆互通。
至于安都城要走哪条道,到了安都城才知道。”
姜远掏出舆图看了看,见盖喜书说的没什么破绽,笑道:
“你挺配合,看来为了回家,你也是豁出去了。”
盖喜书面无表情,拿过马肉小口啃咬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慢慢吃。”
姜远伸了个懒腰,出了营帐找来一床缴来的被褥,在一帐篷的一角铺开倒头就睡。
盖喜书侧头看了一眼,手探向了腰间。
今日姜远给她的匕首,并未被收走,如果此时给他一刀,或许有机会弄死他。
盖喜书垂着柳眉思索了片刻,又将手收了回来。
“这样杀了他,还是会被分开埋,也无夫妻之实,不行,现在还不能杀。”
盖喜书的双眸中的血色渐退,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万启明,我说了,咱们要做鬼夫妻的…咯咯咯…我没人要了,我要你留在高丽做鬼,永远陪着我,你哪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