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随的夜不收回报,那个从矿洞侧面岩缝钻出的人影,并未远遁,而是在野狐岭更西侧一处名为“鹰嘴岩”的峭壁下,与另外两名等候在此的汉子汇合。三人低声交谈片刻,似乎发生了争执,最终,那探路的汉子独自返回矿洞方向,而另外两人则携带了几个包裹,连夜往摩天岭“老鹞子”的方向去了。
郑千总立刻增派人手,远远缀住往“老鹞子”去的两人,同时加强了对矿洞的监视和封锁。那个返回矿洞的探子,无疑带回了外面“风声紧”的消息,这让洞中之人更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内部似乎有分歧。”林珏在油灯下审视着简陋的地形图,指尖在“鹰嘴岩”和“老鹞子”之间划过,“一部分人想走,一部分人或许还舍不得洞里的东西,或者觉得能扛过去。”
“林大人的悬赏和封锁起了作用。”郑千总道,“现在山里山外都知道官府在查杀人案,他们成了过街老鼠。往摩天岭去的那两个,应该是去报信或求援,也可能……是去转移更重要的赃物或人员。”
林珏沉吟:“那个‘疤爷’还在洞中吗?”
“根据货郎的描述和伏兵的观察,矿洞正面一直没见有像头目的人出来。那个探子回去后,洞口彻底没了动静。‘疤爷’很可能还在里面。”郑千总分析,“他是头目,知道的事情多,身上背的案子恐怕也不止这一桩,轻易不会露头。现在洞口被我们暗中盯着,他更不敢冒险。”
“那就逼他出来。”林珏眼神一冷,“或者,让他觉得里面更不安全。”
他看向一旁待命的州衙老吏:“老先生,那些低品位的铁矿石或煤,若是长期堆放在不通风的狭小矿洞里,特别是如果洞里还有未熄灭的火种、油灯,或者他们自己生火做饭,最怕什么?”
老吏一怔,随即明白了林珏的意思,眼睛一亮:“回大人,最怕的是‘焖烧’和‘毒气’!尤其是有些煤石,容易自燃,产生毒烟。矿洞通风不良的话,里面的人不知不觉就会中毒昏厥,甚至致死!早年废矿出事,多是因此。”
“若是我们让洞口‘不小心’看起来像是发生了小规模坍塌,或者有烟从缝隙冒出……”林珏缓缓道,“里面的人,会怎么想?”
郑千总抚掌:“妙计!他们自己做贼心虚,又在里面躲了这么多天,精神紧张,一旦发现可能有‘焖烧’或塌方迹象,必然恐慌。要么拼命往外冲,要么……从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出口逃窜。无论哪种,都会暴露!”
“正是。”林珏点头,“此事需做得自然,不能让他们看出是人为。郑千总,请你挑选最可靠、身手最好的弟兄,趁后半夜最黑暗寂静的时候,悄悄接近洞口,不要动主洞口,就找侧面岩缝或他们认为安全的后路附近,制造一点‘自然’的落石和烟雾迹象。烟雾可以用潮湿的草木闷烧产生,务必小心,别真把山点着了。同时,所有伏兵提高警惕,盯死矿洞周围每一寸可能藏有出口的地方,包括悬崖、溪涧、密林。一旦有人出来,立刻制服,尽量留活口,尤其是那个脸上有疤的!”
“末将明白!”郑千总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后半夜,野狐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虫鸣都似乎消失了。一队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在熟悉地形的猎户向导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矿洞附近指定位置。他们按照计划,在几处看似天然的岩缝和碎石堆旁,小心地布置了用湿草、硫磺粉(从货郎担子里缴获)和少量火药(军中所配)混合的“烟包”,并用细线牵引到安全距离外。
寅时末,天色最暗,人心最疲之时。
“嗤——”
几处不起眼的角落,同时冒起了带着刺鼻硫磺味的浓烟,烟雾不大,但在无风的夜晚,顺着岩壁缓缓升腾、弥漫。几乎同时,几声沉闷的、像是石块自然滑落的响动,从矿洞侧面和上方传来。
动静不大,但在极度紧张的潜伏者们耳中,不啻于惊雷。
起初,矿洞方向依旧死寂。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伏兵们通过特制的听瓮(一种古代监听工具)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洞内传来的隐约骚动——压抑的惊呼、急促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
“有动静了!”消息迅速传到后方指挥帐。
林珏和郑千总对视一眼,都知道,鱼要咬钩了。
又过了约半柱香时间,突然,矿洞正面那黑黢黢的洞口,猛地冲出四五条人影!他们挥舞着刀棍,状若疯虎,显然是想趁乱拼死一搏,夺路而逃。早已等候多时的伏兵立刻现身拦截,弩箭破空声、刀剑碰撞声、怒喝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矿洞侧面不同方位,几乎相隔不到百步的距离,又有两处极其隐蔽的“出口”被从里面撞开!一处是伪装成倒伏枯树的木板门,另一处竟然是半山腰一道狭窄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石裂缝!又是六七个人影仓皇钻出,四散奔逃。
“果然有后路!”郑千总狠狠一拳捶在掌心,“幸好大人早有布置!儿郎们,按预定方位,围捕!一个也别放跑!”
埋伏在四周的军士和衙役们如同收紧的渔网,从各个方向扑向那些惊慌失措的逃亡者。黑暗中,火把次第亮起,呼喝声、奔跑声、格斗声在山谷间回荡。
林珏没有留在指挥帐,他带着孙成和几名护卫,来到了可以俯瞰整个围捕战场的一处高坡。火光映照下,他看到那些亡命之徒虽然凶悍,但在训练有素、以逸待劳的官军围捕下,很快便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境,不断有人被击倒、捆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被制服的身影,寻找着脸上有疤的特征。
突然,靠近鹰嘴岩方向传来一阵特别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吼。只见一个身材格外魁梧、动作凶狠的汉子,手持一把厚重的砍刀,接连劈倒了两名试图合围的军士,正拼命往峭壁边缘一处极其险峻的、布满碎石和荆棘的陡坡冲去,那里并非预设的包围圈重点,防守相对薄弱。
那汉子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在火光照耀下格外醒目!
“疤爷!”有人惊呼。
“拦住他!”郑千总在远处大喝。
几名军士奋力追上去,但那“疤爷”显然对地形极熟,且悍不畏死,连躲带滚,竟被他冲到了陡坡边缘,眼看就要没入下方的黑暗密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盯着战场的林珏,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身旁一名护卫手中夺过一张上了弦的制式弩。他没有经过专门的弩箭训练,但此刻,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与专注支配了他。他迅速估算距离、角度、风速,屏住呼吸,扣动了弩机!
“嗖——”
弩箭破空而去,在火光与夜色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虚影。
“啊!”一声痛吼传来。那即将跃下陡坡的“疤爷”身形猛地一滞,左腿小腿处已然中箭,鲜血瞬间涌出。他一个踉跄,差点滚落山坡,被紧随而至的军士们一拥而上,死死按倒在地。
林珏放下弩,手心里微微沁出冷汗。这一箭,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留下活口。他赌对了。
天色微明时,围捕基本结束。清点战果:击毙负隅顽抗者三人,生擒十一人,其中包括腿部中箭、满脸怨毒的“疤爷”。我方军士轻伤七八人,无人阵亡。从矿洞中搜出尚未运走的低品位铁矿石若干、简易开采工具、一些生活物资,以及……王楷遇害时被抢走的钱囊、文书残页和那双沾满泥污的布鞋。
“疤爷”被带到临时设立的审讯棚中。他左腿伤口已被草草包扎,但疼痛和失血让他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却依旧凶狠,像一头困兽。
林珏没有立刻审问,只是让人将他捆结实,摆在一边。他先详细询问了其他被俘的矿工(多是些被诱骗或胁迫的流民、逃户),拼凑出这个私矿团伙的大致情况:以“疤爷”为首,盘踞在此约一年多,开采零星铁矿和劣质煤,通过货郎等渠道销赃,与摩天岭“老鹞子”那边一个更大的私矿团伙有联系,互相提供庇护和销路。“疤爷”真名不详,确实曾是边军逃卒,身上背着人命。
至于王楷……几个参与了当日事件的矿工战战兢兢地招认,那日王楷独自来到山坳,发现了矿洞,正在洞口张望时,被巡逻的“疤爷”和两个心腹撞见。王楷亮明身份试图劝阻,“疤爷”怕事情败露,当即下令灭口。王楷反抗激烈,但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残忍杀害。事后,“疤爷”命人搜走所有物品,将尸体草草掩埋,并严令所有人守口如瓶。
“为什么连鞋子都拿走?”林珏问。
一个矿工嗫嚅道:“疤爷说……官差的鞋子结实,扒下来能穿,或者……磨掉标记卖钱……”
林珏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为了一双鞋,就剥夺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劝农使的生命。
他走到“疤爷”面前。疤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瞪着他:“要杀就杀!爷爷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林珏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死物。“杀你?太便宜你了。戕害朝廷命官,私开矿藏,啸聚山林,哪一条都够你死上几次。但你不怕死,我知道。”
疤爷狞笑:“知道就好!”
“不过,”林珏话锋一转,声音冰冷,“你怕不怕生不如死?怕不怕被押解进京,三司会审,在闹市口凌迟处死,悬首示众?怕不怕你的同伙,比如‘老鹞子’那边的人,为了自保,把更多的罪名推到你头上,甚至把你全家老小(如果有的话)的藏身地供出来?”
疤爷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眼神闪烁。
“你也曾是个军汉,应当知道国法如山。”林珏继续道,“王楷奉皇命劝农,你杀他,等同谋逆。不仅你要死,所有知情不报、参与隐瞒的人,包括你的那些‘兄弟’,甚至可能牵连到你们接触过的货郎、乡里,都要跟着倒霉。你觉得,你那个‘老鹞子’的朋友,是会保你,还是会急着和你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
疤爷的呼吸粗重起来,额头青筋跳动。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林珏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疤爷心上,“把‘老鹞子’那边的底细,你们如何联系,销赃渠道,背后还有哪些人,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保你一个痛快的死法,或许……还能让你那些被胁迫的、罪不至死的‘兄弟’,少受些牵连。否则,”他直起身,语气森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进京之前,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出来。你应该听说过,诏狱里,让人开口的法子,比山里的石头还多。”
疤爷浑身一颤,眼中的凶光终于被恐惧和挣扎取代。他看看周围被俘的、大多面如土色的同伙,又看看林珏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中箭的腿上,剧烈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末路已至。
漫长的沉默后,疤爷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去,嘶哑着声音开口:“我……我说……”
接下来的审讯顺利了许多。疤爷交代了与“老鹞子”私矿的联系方式、几个隐蔽的接头地点、常用的销赃渠道(涉及邻近州县的个别不法商贾),甚至还吐露了“老鹞子”那边可能存在的、与某些地方胥吏的灰色关系。
林珏一边记录,一边与郑千总、严知府派来的官员紧急商议。事态显然超出了最初的预料,一个杀害劝农使的私矿团伙背后,可能牵涉到更广的区域、更深的利益网络。
“郑千总,立刻将疤爷的口供加密,连同我们已掌握的证据,快马呈报蓟州府及北直隶按察使司,请求并案查处,协调临近州县,对‘老鹞子’及涉案商贾、胥吏进行控制侦查。”林珏迅速下令,“此地抓获的凶犯及从犯,由贵部与州衙共同押解回城,严加看管,听候上宪发落。”
“那大人您……”郑千总问。
林珏望向北方摩天岭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王楷遗体暂时停放的方向,声音沉肃:“王楷因公殉职,遗体需妥善护送回京。此间案情重大,牵涉甚广,我需立即回京,向司农寺李少卿及……陛下,详细禀报。后续跨州缉捕、深挖余孽之事,就仰仗郑千总与严知府,以及按察使司诸位大人了。”
他知道,自己作为劝农主事,专司农政,追凶查案并非本职,也不宜过度深入干涉地方司法。但将此事彻底捅开,引起朝廷足够重视,并为王楷争取应有的哀荣与追恤,是他的责任。
“林大人放心!末将(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郑千总与州衙官员齐声应道。
三日后,林珏带着王楷的灵柩,以及厚厚的案情卷宗,离开了蓟州。来时匆匆,归时沉重。马车行驶在官道上,两旁秋色正浓,但车内的气氛却凝滞如冰。
孙成几次看着林珏欲言又止。林珏只是闭目靠在车壁上,手中,依然握着那枚属于王楷的、已经被擦拭干净的腰牌。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它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扩散到更远的地方。那些隐藏在劝农推广之路阴影下的阻力,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展现了其血腥与狰狞。
王楷的血,不能白流。这不仅是一桩刑案,更是对朝廷劝农国策的一次公然挑衅与破坏。
他必须让朝廷,让皇帝,看到这背后的凶险与决心。
马车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外,天高云阔,但林珏的心中,却已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也燃烧着一簇更为冷冽的火焰。
这棵大树的年轮里,将永远刻下一道属于忠诚与鲜血的印记。而它的枝干,也将因此变得更加坚硬,准备迎接未来更猛烈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