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知府的调令与劝农所的急函,如同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在这座边陲州府激起了波澜。严知府深知此事已非寻常“失踪”或“意外”可比,牵扯到朝廷命官、圣眷新贵,更隐隐指向违禁私矿这等重罪,处理稍有差池,便是乌纱不保甚至人头落地。他不敢怠慢,立刻签发严令,一面调集州衙所有可用的捕快、衙役、民壮,一面火速行文北边最近的蓟镇卫所,请求派兵协查。
与此同时,林珏并未在黑石峪的山坳中等待。他让老胡头带着一名衙役,在更外围的高处隐蔽了望,监视矿洞动静。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两名劝农所吏员和三名衙役,以矿洞为中心,向四周扇形展开,进行更细致的搜索。
他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摸清这伙人的底细和可能的逃跑路线。山野追踪非他所长,但他有极强的观察力和逻辑推断能力。他仔细观察那些拖痕的走向、深浅,分析脚印的杂乱程度,试图还原当时的情景。血迹并非只在洞口一处,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山坳边缘一处被茂密藤萝遮掩的石壁下。石壁下方,泥土有明显的新鲜翻动痕迹,颜色与周围不同,且没有长出杂草。
林珏的心猛地一沉。他示意衙役戒备,自己上前,用随身携带的短柄铁锹,小心地挖掘。只挖了不到半尺,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便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开来。再往下,触到了硬物——不是石头。继续清理浮土,一截沾满泥污、已经肿胀变色的手臂露了出来,手臂上还残留着深蓝色布料的碎片。
“王楷……”一名年轻的劝农所吏员捂住嘴,转过身去,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林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握紧了铁锹木柄,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悲恸,沉声道:“小心,把……把他挖出来。动作轻些。”
众人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将尸体从浅坑中移出。正是王楷。身上有多处锐器造成的伤口,致命伤在胸腹。官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随身物品除了一枚贴身藏着的家传玉佩,其余包括文书、记录、钱囊,乃至那双劝农所配发的布鞋,皆已不见。
尸体的状态和伤口形状,显示他生前曾经历激烈的搏斗和虐待。死亡时间,估测至少在五六日以上。
林珏蹲在尸体旁,沉默良久。他伸手,轻轻阖上王楷怒睁的、已经失去神采的双眼。年轻的劝农使,怀揣着改良农事、造福乡里的热忱来到这片陌生的山林,却最终埋骨于此,死于贪婪与暴力。
“大人,此处不宜久留。”衙役头目忍着悲愤,低声道,“凶手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就在附近窥视。”
林珏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王楷苍白扭曲的脸,又投向那个黑洞洞的矿口,最终落在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之上。他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留两人在此守护……遗体。其余人,随我继续搜索。重点找车辙、脚印,特别是通向山外的路径。老胡说过,这一带可能有废矿相连,也留意有无其他隐蔽出口或通道。”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搜索持续到傍晚。孙成带着蓟州府的援兵和一小队蓟镇卫所的军士赶到了。带队的是卫所一位姓郑的千总,三十多岁,肤色黝黑,眼神精悍,显然对山地行动颇为熟悉。
得知王楷已遇害,且发现私矿和凶手可能藏匿的线索,郑千总脸色也凝重起来。“林大人,此事已非寻常刑案。末将领兵前来,一切听大人调遣。只是这山中地形复杂,贼人又熟悉环境,强攻硬搜,恐难奏效,且易造成伤亡。”
林珏看着地图(临时绘制)上山坳和矿洞的位置,又结合老胡头的描述和自己的观察,沉吟道:“郑千总所言甚是。敌暗我明,不宜强攻。我看这矿洞,口小内情不明,贸然进入风险太大。他们既然在此杀人埋尸,说明此地很可能是其一个据点或必经之路。王楷的随身物品被搜刮一空,连鞋子都不放过,说明他们行事谨慎,且可能急需物资。”
他指尖在地图上矿洞位置点了点:“他们得了东西,必会转移或销赃。此地虽隐蔽,但并非久留之地。老胡说过,摩天岭那边私矿更盛。我怀疑,这个矿洞可能与那边有联系,或者是他们一个临时歇脚、处理‘麻烦’的地方。王楷撞破此地,对他们来说是意外,他们杀了他,但未必会立刻放弃这个点,因为可能还有未运走的矿石或其他东西。”
“大人的意思是……守株待兔?或者,逼他们出来?”郑千总问。
“双管齐下。”林珏目光锐利,“第一,郑千总,请你安排得力人手,封锁黑石峪所有可能通往山外的要道,特别是通往摩天岭方向的小路。设置明哨暗卡,检查一切出入人员车辆。第二,挑选精干军士,由熟悉地形的人带领,在矿洞周边高处设伏,日夜监视,若有人从洞中出来或试图接近,立刻抓捕。第三,我们对外放出消息,就说州府已发现失踪劝农使可能遇害,正在组织大规模搜山寻找,但尚未确定具体位置和凶手,制造紧张气氛,让他们不敢轻易露头,也可能会促使他们急于转移或联系同伙。”
郑千总仔细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林大人思虑周全。末将这就去安排。只是,若贼人一直龟缩洞中不出,或者洞内另有出口……”
“所以需要第四步。”林珏看向严知府派来的州衙刑房老吏,“请老先生立刻审问黑石峪及附近村落的里正、猎户、采药人,特别是那些可能曾为私矿做过工或提供过物资的人。许以重赏,或……晓以利害。我需要知道这个矿洞的详细情况,开凿了多久,何人主持,平时有多少人活动,运出何物,运往何处。任何细微线索都不要放过。”
老吏躬身领命。
“此外,”林珏最后补充,声音冷冽,“以司农寺劝农所及蓟州府衙联合名义,发布悬赏告示,凡提供线索助官府擒获戕害劝农使王楷之凶徒者,赏银百两;知情不报或包庇者,与凶徒同罪!”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训练有素的卫所军士开始行动,很快控制了进出山区的主要路径。伏兵悄无声息地潜入矿洞周围的山林。州衙的胥吏带着告示和威吓,深入各个村落。整个黑石峪乃至野狐岭一带,表面上依然寂静,暗地里却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林珏没有回蓟州城,就在山外临时设立的指挥帐中坐镇。他需要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孙成红着眼睛,坚持要留在林珏身边。
等待是煎熬的。山中夜幕降临,寒风刺骨。营地里篝火跳动,映照着林珏没有表情的脸。他一遍遍看着王楷留下的那枚染血的腰牌,眼前似乎还能浮现出那个年轻吏员初次被选拔入劝农所时,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抱负的光芒。
第一夜,平静度过。矿洞方向毫无动静。伏兵报告,洞口附近连只野兔都没出现。
第二日上午,州衙的老吏带来了初步审讯结果。黑石峪几个村落里,果然有人隐约知道野狐岭“鬼见愁”那边不太平,偶尔夜里能听到凿石声或看到隐约的火光,但具体是谁在弄,没人敢问,也没人敢靠近。有个常年在更深山里采药的老光棍,在许以重赏和威胁下,含糊地提到,大概一年前,曾见过几个生面孔用骡子从那边驮出过一些“黑石头”(可能是低品位铁矿石或煤),往北边去了,那些人看着凶,带着家伙。
北边,摩天岭方向。
下午,负责封锁要道的军士截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货郎。货郎的担子里,除了针头线脑,底层藏着几块成色不错的精铁锭和一小包碎银。面对审讯,货郎起初咬定是捡的,但熬不住刑,终于招认,是“鬼见愁”那边的人定期让他捎带出去,到山外镇上换成钱粮再送回来一部分,他从中抽点油水。他交代,那边平时大概有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都叫他“疤爷”,很凶悍,好像身上背过人命。他们并不常出来,每次交易都很小心,最近一次联系是五六天前,疤爷让人带话,说要“处理点麻烦”,让他最近别往那边凑。
时间与王楷失踪遇害的时间吻合。
“疤爷……”林珏咀嚼着这个名字,“可知其真实姓名?落脚点除了矿洞,还有其他地方吗?”
货郎摇头:“不知道真名,只听他们自己人提过,好像以前是北边逃过来的军户,犯了事。落脚点……应该就在矿洞里头吧,那儿好像挖了能住人的窑子。对了,有一次疤爷喝多了,吹牛说他在摩天岭‘老鹞子’那边也有路子,那边矿更大。”
老鹞子?又一个地名。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这是一个有组织、有武力、可能涉及更广区域私矿网络的犯罪团伙。王楷误打误撞,成了他们必须清除的“麻烦”。
就在林珏与郑千总商议,是否要分兵前往“老鹞子”方向侦查时,傍晚时分,负责监视矿洞的伏兵,终于等来了动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暮色掩护下,从矿洞侧面一处极其隐蔽、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缝中钻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良久,然后朝着与黑石峪相反、更偏西的一条极其难走的兽径方向,快速移动。
“跟上!保持距离,看他去哪,和谁接头!”郑千总立刻下令。一队精干的夜不收(侦察兵)悄然尾随而去。
林珏站在营帐外,望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山风卷起他的衣袍。他手中,依然握着那枚冰冷的腰牌。
鱼,终于忍不住要出洞了。
接下来,就该收网了。他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泥鳅,又连着哪条更大的暗河。王楷的血,不能白流。这蓟北群山里的毒瘤,也必须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