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第一军司令部里,筱冢义男被城南方向的枪声惊醒。他几乎是直接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的,军装都来不及披就冲进作战室。
“哪里打枪?”
值班参谋脸色惨白:“报告司令官,好像是城南,南门方向。”
筱冢义男冲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点在城南区域。南门那是伪军蔡雄飞的防区,两千多人,就算再不济,也不可能悄无声息被突破。
“立刻派人去查!快!”
一个参谋带着两个卫兵冲了出去。筱冢义男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墙上挂钟的秒针每跳一格,他的心就沉一分。
二十分钟后,参谋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司令官阁下!大事不好,南门失守了!敌军已经进城,正在沿街道推进!”
筱冢义男僵在原地,几秒钟后,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蔡雄飞呢?”
“不、不知道,可能跑了,也可能死了。”
“废物!都是废物!”
作战室里的参谋们噤若寒蝉,他们从没见过司令官如此失态。
筱冢义男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城南那片已经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国军已经进城了,这意味着巷战不可避免。而巷战,对守方未必有利。
“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辎重兵第22联队立即在城南街巷构筑防御工事。利用房屋、街垒,层层阻击,迟滞敌军推进速度。”
“哈依!”
“另外,命令城北、城东、城西各部队,加强戒备,准备应对敌军的总攻。他们一定会趁南门突破的机会,全线压上。”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此时的筱冢义男心里清楚,城南这一破,整条防线就出现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这场战斗,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守住,而是能守多久,以及怎么死。
天逐渐亮了。
城南街道上,独5师13团、14团呈战斗队形向前推进。士兵们贴着墙根移动,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每经过一个街口,都会先扔手榴弹,再用机枪扫射,确认安全后才通过。
这种攻击方式推进速度很慢。
日军辎重兵虽然战斗力不如步兵,但依托街道工事打防御战,还是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他们用沙袋、家具、甚至尸体堆成街垒,在二楼窗户布置机枪火力点。
13团三连在鼓楼街被挡住了。
街口两侧各有一栋二层小楼,日军在楼上布置了四挺轻机枪,形成交叉火力。三连冲了两次,伤亡了十几人,都没能突破。
连长周三炮趴在街角,子弹打在身边的墙上噗噗作响。他啐了口唾沫,怒道:“特娘的,迫击炮呢?”
“连长,上面命令,不能用炮,怕伤着老百姓和古迹。”
周三炮当场骂了句粗话,他知道命令是对的。太原城里古建筑多,一炮下去可能几百年的东西就没了。但不用炮,这仗怎么打?
“枪榴弹!”他吼道。
三个班长迅速安装好发射器,装填枪榴弹。嗵嗵嗵三声,榴弹划出弧线飞向小楼。两枚命中窗户,爆炸声过后,一挺机枪哑了,但还有三挺在继续射击。
“不行,角度不够!”
周三炮一咬牙:“爆破组!从侧面摸上去!”
四个战士抱着炸药包,利用街边的排水沟匍匐前进。日军很快发现了他们,机枪调转枪口,子弹打得水沟边火星四溅。
一个战士中弹,炸药包滚落。
“火力掩护!”周三炮端起轻机枪,对着二楼窗户就是一梭子。全连的火力同时开火,压制日军。
剩下的三个爆破手趁机冲过街面,躲到小楼墙根下。他们迅速堆好炸药包,拉燃导火索,然后转身就跑。
轰隆!
小楼半边被炸塌,砖石瓦砾倾泻而下。烟尘还没散尽,周三炮就一跃而起:“冲!”
三连冲过街口,但前面还有更多街垒,更多火力点。
战至上午八点,城南仅推进了不到五百米。
城北,指挥部。
战报源源不断送来。城南进展缓慢,但至少站稳了脚跟。城东、城西、城北三个方向,日军防线开始出现松动。
“主任,各部队请求发动总攻。”李继贤说。
李宏看着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太原城已经被三面包围,南门破口像一把楔子钉了进去。
“命令,城北、城东、城西,全线总攻。炮兵集中火力轰击城墙薄弱点,空军全力支援。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一个方向突破。”
上午九点整,沉寂了一个晚上的炮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七个榴弹炮团、两个火箭炮团、两个野炮团,超过四百门火炮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般砸在城墙上,爆炸声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
空军也倾巢而出,朱雀轰炸机挂载着重磅炸弹,专门轰炸城墙工事。研驱一驱逐机用机炮机枪猛烈扫射城墙上的日军。
城北,东北角城墙。
这里是马国成提供的城防图上标注的薄弱点,内部有空洞,结构不稳。炮15团集中了全团火力,三十六门105榴弹炮对着这一段城墙连续轰击。
炮弹一发接一发命中,城墙开始龟裂,砖石簌簌落下。第十一轮齐射时,一段长约二十米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尘土冲天而起。
待烟尘稍散,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眼前。
“缺口!城墙破了!”观察员激动地大喊。
早已待命的独1师立刻发动冲锋。严世贵亲自到前沿指挥:“一团,冲进去!二团、三团,扩大突破口!”
士兵们像潮水般涌向缺口。日军拼命阻击,轻重机枪、步枪、手榴弹,所有武器都用上了。但缺口太宽,守不住了。
上午十点四十分,独1师成功突入城内。
几乎与此同时,城东、城西也相继告破。右翼兵团暂7军从大东门突破,左翼兵团新27师从小西门突入。
三面破城。
消息传到第一军司令部时,筱冢义男正在吃早饭。其实他一口也吃不下,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饭团。
“司令官阁下,城北、城东、城西,全部被突破了。”
筷子掉在桌上。
筱冢义男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参谋以为他没听见。
“知道了。”最后他说,“命令各部队,退守城区,逐街逐屋抵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嗨!”
参谋退下后,筱冢义男独自坐在作战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枪炮声,国军正在向市中心推进。
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取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是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菊花纹,这是御赐的军刀。此外,里面还有一面小小的膏药旗。
筱冢义男抚摸着刀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太原,守不住了。山西,也守不住了。这场战争,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结局。
窗外,枪声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