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清晨,忻口战场再次被炮火声唤醒。
最先响起的是第167师620团的进攻炮火。经过两日休整补充,这个伤亡过半的团重新恢复了战力。48门105毫米榴弹炮和36门火箭炮组成的炮群,将204高地的日军阵地覆盖在火海之中。
但这一次,日军显然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当炮火延伸,620团步兵开始冲锋时,204高地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射击孔。日军不仅加固了原有的工事,还在山体反斜面挖掘了大量隐蔽火力点。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洒向冲锋的步兵,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进攻队形中。
“他娘的,鬼子增兵了!”620团团长趴在弹坑里,对着电话吼道,“火力密度比前两天强了一倍不止!”
他的判断没错。守卫204高地的除了第223联队的300残兵,还有第36师团辎重联队一个完整的大队1100人。这些辎重兵虽然野战能力不如步兵,但守阵地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大量弹药和建筑材料,把204高地修成了刺猬。
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620团发动了三次营级规模进攻,全被打退。伤亡数字不断攀升,而204高地依然牢牢控制在日军手中。
同一时间,整个忻口战线的其他方向也陷入苦战。
107师798团向秦家庄的进攻遭到顽强阻击。日军在村庄外围布设了大量地雷和铁丝网,每栋房屋都改造成了堡垒。独4师在大白水一线进展缓慢,日军利用河谷地形构筑了交叉火力网。杨天宇的东进纵队在界河铺方向倒是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距离忻口村还有1.5公里,每前进100米都要付出代价。
原平指挥部里,气氛凝重。
“截止到下午4点,全线战报汇总如下。”龚初拿着文件夹,声音里透着疲惫,“620团在204高地伤亡300余人,未能突破。798团在秦家庄伤亡200余人,占领外围阵地但未能进村。独4师在大白水伤亡180余人,推进不足300米。东进纵队伤亡400余人,推进约1公里。”
李宏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几个进攻箭头上点了点,又放下。他转身看向罗大山,问:“老罗,你怎么看?”
罗大山盯着地图看了半晌:“鬼子收缩防线了。你看,他们放弃了外围一些次要阵地,集中兵力固守几个关键点。204高地、秦家庄、大白水、忻口村……这些都是忻口防线的支撑点。打下任何一个,整条防线都会松动。”
“但他们守得很顽强。”李继贤接话,“我们的兵力优势在山区地形无法完全展开,每次进攻只能投入有限部队。鬼子以逸待劳,伤亡比对我们不利。”
李宏点点头,走到电台旁,拿起一份刚破译的日军电报。这是情报处截获并破译的筱冢义男给各部的命令。
“筱冢义男把独立第9混成旅团调去金山了。”他把电报递给罗大山,“看来他也知道,金山是忻口防线的锁钥。204高地、1300高地,都是金山的外围屏障。”
“那我们更应该尽快拿下204高地。”李继贤说。
“强攻代价太大。”李宏摇头,“620团今天伤亡400多人,再这样打两天,这个团就打光了。”
他回到地图前,手指从204高地划到金山,又从金山划到整个忻口战场。脑海中快速计算着兵力、火力、地形、时间……
“我们需要改变战术。”李宏终于开口,“现在的步炮协同有问题。炮兵按计划轰击,步兵按计划冲锋,但战场瞬息万变,等一线部队把敌情反馈上来,我们再调整炮火,太慢了。”
“主任的意思是?”
“把炮火指挥权下放到一线。”李宏说,“在连营甚至排一级设置炮兵联络员,由他们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直接呼叫炮火支援。炮兵观察哨前移到最前沿,实时修正射击诸元。”
罗大山眼睛一亮:“这样一来,炮火反应时间能从十分钟缩短到两三分钟甚至更短。”
“对。”李宏转向李继贤,“拟命令,即日起,各进攻部队在连营两级设置专职炮兵联络员,由炮兵部队选派精干人员担任。配备专用通信器材,有权直接呼叫所属炮兵群火力支援。”
“是!”
“还有,”李宏补充,“告诉炮兵部队,不要吝啬炮弹。咱们的兵工厂能造,后方百姓省吃俭用往前线送,就是要用在刀刃上。一线部队要多少炮火,就给他们多少。”
命令迅速拟定下发,但李宏知道,这还不够。
他看向龚初:“空军今天出动了多少架次?”
“264架次,主要轰炸敌人纵深目标和炮兵阵地。”龚初回答,“但效果有限,敌人工事太坚固,普通炸弹很难摧毁。”
“那就用更大的炸弹。”李宏说,“命令空军,将第九大队第40、41中队投入忻口战场。告诉空军,全部挂载重磅炸弹,执行轰炸。集中所有朱雀轰炸机,从早到晚,轮番轰炸鬼子核心工事,我就不信炸不开鬼子的防线。”
李继贤快速计算:“加上这两个中队,我们在忻口战场的飞机数量将达到96架。如果全部用于对地攻击……”
“一天可以投掷超过200吨炸弹。”龚初接话。
“对。”李宏说,“我要用炸弹把鬼子工事一寸寸犁平。他们不是躲在洞里吗?那就连洞带山一起炸。”
命令一道道发出,指挥部里电键声重新变得密集,通讯兵们将新的战术指令传往各部队。
傍晚时分,第一批炮兵联络员开始向前线部队报到。这些大多是炮兵部队的老兵,背着专用的通信设备,跟着步兵连长营长一起进入前沿阵地。他们的任务是观察敌情,计算坐标,在步兵需要时第一时间呼叫炮火。
与此同时,河曲机场也迅速忙碌起来。第九大队第40、41中队的24架研驱一全部挂载227千克重磅炸弹,飞行员们接到新命令。从明天开始,执行高强度对地轰炸任务,目标忻口鬼子坚固工事。
晚上八点,各部队开始调整部署。
620团阵地上,团长召集所有营连长开会。新来的炮兵联络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尉,摊开地图,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着如何高效呼叫炮火支援。
“各位长官,明天进攻时,请提前告知主要进攻方向。我会安排观察哨前出,实时监控日军火力点。一旦发现,两分钟内炮火就能覆盖。”
“两分钟?”一个营长怀疑,“以前可要等十几分钟。”
“新的通讯流程简化了。”中尉推了推眼镜,“我们直接联系炮群指挥所,跳过了中间环节。”
“好!”团长拍板,“明天再攻204高地,就按新方法打。各营把需要拔掉的敌人火力点提前标出来,交给炮兵兄弟。”
类似的情景在忻口前线各个部队上演。新的战术像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
深夜,原平指挥部。
李宏还没睡,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参谋们用新的符号标记明天的进攻计划。红色的箭头旁多了小小的炮火标志,代表着更紧密的步炮协同。
“主任,您该休息了。”梁舒云轻声提醒。
“再等等。”李宏说,“我想看看,这些调整能不能打破僵局。”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能提神。
“有时候我在想,指挥打仗就像打铁。”李宏突然说,“步兵是铁锤,炮兵是铁砧。以前我们各打各的,锤是锤,砧是砧。现在要把它们配合起来,锤什么时候落,砧什么时候迎,力道多大,角度多少……都得算准。”
他放下茶杯:“算准了,就能把鬼子的防线像烧红的铁一样,一寸寸砸扁。”
随后,李宏再次拿起计划,认真浏览着。
当九十六架飞机铺天盖地而来,当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落下,当日军发现自己无论躲在哪里都会遭到打击时,忻口的僵局就该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