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4日上午,原平前线指挥部。
李宏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拿着三份刚送到的战报。第一份是张家口机场的,空军对日军援军持续轰炸,取得了不小的战果;第二份是阳泉的,黄焕然已开始部署西进攻势;第三份来自定襄,最让他眼前一亮。
“胡德柱拿下定襄了。”他把战报递给参谋长李继贤,“一天时间,摧枯拉朽。”
李继贤快速浏览,脸上露出笑容:“第三支队主力1.8万人,加上1.4万民兵,总兵力3.2万人。定襄守军就一个中队加伪军,确实挡不住。胡德柱现在向蔡家岗进攻了?”
“对,配合独1师两面围攻忻口右翼阵地。”李宏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定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向西拉到蔡家岗,“这样一来,鬼子忻口防线的右侧就悬空了。”
指挥部里气氛振奋。几个年轻参谋小声议论着,语气里带着兴奋。但李宏脸上没什么笑容,他转身看向刚从外面进来的副参谋长龚初:“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龚初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主任,初步统计出来了。截止昨日,忻口前线我军总伤亡1.23万人。”
屋里瞬间安静。
“详细说。”李宏的声音很平静。
“阵亡4581人,重伤3719人,轻伤4000余人。”龚初翻开文件,“其中167师在1300高地伤亡最重,占总数近三成。独1师、独2师在两翼战斗中也损失较大。”
“鬼子呢?”
“估计两万左右,其中绝大多数是阵亡。”龚初顿了顿,“但他们的防线还在收缩,抵抗依然顽强。”
李宏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回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看着那张布满标记的作战地图。蓝色的箭头代表己方攻势,红色的防线代表日军阵地,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构成一幅残酷的战争画卷。
一万多人的伤亡。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未实现的梦想。但现在,他们或长眠在忻口的山岭间,或躺在野战医院的病床上。
“主任,”李继贤轻声说,“虽然伤亡不小,但战局在向我们倾斜。1300高地拿下了,南怀化也占了优势,现在东进纵队第三支队又从侧翼攻向了鬼子右翼……”
“我知道。”李宏打断他,“仗打到这个份上,伤亡是难免的。但正因为如此,每一步决策都要慎重,我们得对得起这些牺牲。”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无比:“命令。”
指挥部里所有人立即拿起笔。
“第一,第78军167师休整两日,巩固已占领的南怀化和1300高地阵地,完善工事,补充兵员弹药。两日后,也就是5月6日,向204高地发起进攻。”
“第二,第78军107师,派出一个团由阎庄出发,向秦家庄进攻。秦家庄是鬼子中央阵地支撑点,打下来,可直接威胁鬼子纵深防线。”
“第三,独4师向大白水一线进攻。那里是鬼子中央阵地西侧防线的关键节点,告诉独4师,不要急,稳步推进,用火力消耗敌人。”
李宏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下令:“第四,命令杨天宇,率东进纵队司令部直属部队和第二支队立即南下增援忻口。从界河铺方向,向忻口村进攻。”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忻口村是鬼子防线的核心枢纽,打这里,能将忻口中央阵地和右翼防线分割开来。”
“第五,独2师向南峪、朦滕村一线进攻。这几个村子互为犄角,地形险要,要协同好,避免孤军深入。”
一连串命令下达,参谋们飞快记录。李继贤在地图上标记着各部队的进攻方向,很快就发现,李宏的部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多点突击攻势。东面有胡德柱的东进纵队第三支队和独1师,西面有独2师,正面是第78军、独4师以及东进纵队司令部直属部队和第二支队。十九万大军如同泰山压顶般挤压日军防线,像一把缓缓落下的重锤。
“主任,”龚初粗略估算完兵力对比,“我们在忻口前线总兵力已达到十九万多人,鬼子估计还剩六万多,三比一,优势在我。”
“优势是打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李宏说,“鬼子占据有利地形,工事坚固,战斗力还在。告诉各部队指挥官,不要轻敌,不要冒进,稳扎稳打。”
“是!”
命令通过电台发往各部队,指挥部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电键声,通讯兵们用密码将一道道指令传向前线。
李宏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梁舒云及时递过来一杯浓茶:“主任,您昨晚一宿没睡,喝杯茶提提神。”
“谢谢。”李宏接过茶喝了一口,瞬间清醒不少,满足道,“打仗期间还能喝上一杯热茶,知足了。”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突然问:“小云,你说下棋最难的是什么?”
梁舒云愣了愣,回答道:“应该是算步吧?看谁能算得更远。”
“不对。”李宏摇头,“最难的是取舍。你要舍掉一些棋子,才能保住更重要的;有时候甚至要主动送掉一些棋子,为了更大的局。”
他指着地图上的忻口:“我们现在就是这样,每一个进攻方向,每一支部队,都像一枚棋子。我要判断哪里该强攻,哪里该佯攻,哪里该暂时不动。走错一步,可能就要多付出无数人命。”
梁舒云沉默片刻,轻声说:“但您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稳是因为怕。”李宏苦笑,“怕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将士,怕辜负了百姓的期望。有时候半夜惊醒,脑子里全是地图和数字,怕算漏了什么。”
他说着,又看向地图。参谋们正在更新态势,新的箭头和标记不断添上去。整个忻口战场像一盘巨大的棋,而他是执棋者。
“报告!”通讯参谋送来新电报,“107师回电,已派出785团向秦家庄进攻。叶团长表示,三天内必克。”
“报告!独4师回电,明日拂晓向大白水发起进攻。”
“报告!杨司令回电,东进纵队司令部已经出发,预计今天下午抵达界河铺。”
一道道回电传来,机器开始运转。十九万大军按照他的指令,开始向日军防线施加压力。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意味着伤亡,也意味着推进。
李宏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递给梁舒云:“我睡一个小时。一小时后叫醒我,我要看最新战报。”
“主任,您再多休息会儿吧?”
“睡不着。”李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停不下来。有时候真羡慕古代的将军,几万人就打一场大战。现在指挥十几二十万人,光记部队番号和指挥官名字就够耗心神的,简直耗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指挥部里,参谋们放轻了动作。电键声也变得柔和,像在配合长官的休息。只有墙上的地图依然醒目,上面的红蓝箭头对峙着,仿佛在酝酿下一轮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