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希安就上了城楼。
他站在垛口后面，盯着远处的北狄大营。营地里炊烟稀稀拉拉的，帐篷还立着，但明显能看见骑兵在往外撤。一队一队的轻骑，像蚂蚁搬家似的，往北边去了。
“退了？”王康站在旁边，揉了揉眼睛，“北狄狗真退了？”
张希安没说话，继续盯着看。
北狄骑兵撤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大营里就空了。只剩下几顶破帐篷，还有一堆堆的马粪和篝火灰烬。城楼上几个守军都松了口气，有人甚至开始小声议论，说北狄狗终于撑不住了。
但张希安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嘟囔了一句。
王康凑过来：“都督，啥不对劲？”
张希安指着远处：“你看，他们撤得太快了。营帐不要了，粮草也不要了，连辎重都扔了。这不像撤军，倒像是在逃跑。”
“那更好啊！”杨二虎在旁边咧嘴一笑，“说明北狄狗被咱们吓破胆了！”
“不对。”张希安摇头，“北狄人打仗，向来是有条不紊的。就算撤退，也是分批撤，不会这么乱。他们这架势，像是急着要走。”
孙元在旁边沉吟道：“都督的意思是，他们不是真撤？”
“不是真撤，但也未必是假撤。”张希安说，“他们撤得这么急，肯定有原因。”
他转过身，看着王康、杨二虎、小远、秦岚山、孙元五人，沉声道：“去！抓个北狄的士卒问问！不计代价，抓个活的！”
王康一愣：“都督，现在出城？”
“对，现在。”张希安说，“趁他们刚撤，阵脚还没稳，骑兵追上去，抓个活的回来。记住，要活的，死的没用。”
王康和杨二虎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是！”
两人转身下了城楼，不一会儿，就听见城门吱呀一声开了，马蹄声轰轰烈烈地响了起来。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王康和杨二虎带着五百骑兵冲了出去，直奔北边。
“都督，能抓到吗？”小远在旁边问。
“能。”张希安说，“北狄人撤得急，肯定有掉队的。”
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大都督府，坐在案前，盯着地图出神。
秦岚山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桌上：“都督，吃点东西吧。”
张希安没动：“先放着。”
秦岚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堂上，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圈，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北狄退兵的事。北狄围城十多天，不攻城，不叫阵，就那么围着。围了十多天，突然撤了，撤得还这么急。
这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他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王康大步走了进来，一身风尘，满头大汗。
“都督！抓到了！”王康喘着粗气，“抓了个北狄的都尉，活的！”
张希安猛地站起来：“带进来！”
王康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两个兵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北狄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腰间的刀已经被缴了，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张希安摆摆手，示意兵士把破布拿掉。
北狄都尉呸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水，咧嘴一笑：“大梁狗，你们抓老子干嘛？”
张希安没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汉子胳膊上有一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但精神头还不错，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怕死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张希安问。
“老子叫忽尔赤，北狄王帐下都尉！”北狄都尉昂着头，“你们抓了老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张希安笑了：“我不杀你。”
忽尔赤一愣：“不杀我？”
“对。”张希安说，“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你走。”
忽尔赤眯起眼睛：“你骗鬼呢？”
“我张希安说话算话。”张希安说，“你老实回答，我放你走。不老实，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忽尔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行，你问吧。”
张希安开门见山：“你们前前后后在此耽误了十多日，有何企图？”
忽尔赤嘿嘿一笑：“告诉你也无妨。”
张希安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说。”
忽尔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前几日城门口那具尸体，是北狄王的小儿子！”
张希安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追问。
“北狄王的小儿子！”忽尔赤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城门口那具尸体，就是北狄王的小儿子！他死了，北狄王定然会派北狄重甲骑兵过来报仇！”
张希安懵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想起前几天城门口那具尸体。那具尸体穿着北狄副将的盔甲，他们以为是北狄人毒死了自己的副将，想引他们出城。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副将，而是北狄王的小儿子！
“你再说一遍。”张希安沉声道。
“再说一百遍也一样！”忽尔赤哈哈大笑，“那具尸体，就是北狄王的小儿子！他跟着我们出来打仗，结果被你们大梁人杀了！北狄王知道了，肯定会派重甲骑兵来报仇！”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那你们围城，就是为了等这个消息？”
“对！”忽尔赤说，“我们围城，就是为了等北狄王的命令。现在命令来了——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他让我们等着，他要亲自带兵来报仇！”
张希安沉默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北狄王要亲自带兵来报仇。这意味着一场更大的战争，即将降临到青州城头上。
“你们北狄王的小儿子，怎么会死在青州城门口？”张希安追问。
“重要吗？”忽尔赤说，“我只知道人死了！”
张希安又问：“那你们围城这十多天，为什么不攻城？”
忽尔赤咧嘴一笑：“攻城？我们拿什么攻城？”
“什么意思？”
“这场战争其实北狄王不愿意打，只给了我们两万人。”忽尔赤说，“剩余的士卒，都是我们从各个部落集结来的。根本没有什么战力。”
张希安懵了：“两万人？”
“对，两万人。”忽尔赤说，“你以为我们有多少人？八万？十万？都是假的！那些部落兵，连弓箭都拉不满，更别说攻城了！”
张希安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前几天在城楼上看到的北狄大营，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头。他以为至少有七八万人，没想到只有两万！
“那你们围城，就是为了吓唬我们？”张希安问。
“吓唬？”忽尔赤笑了，“我们是想吓唬你们，让你们出城投降。结果你们不出城，我们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不同了。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北狄王的两万重甲骑兵就在路上，你们等死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张希安脸色骤变。
他转首望向城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城墙，看到了远处那片空旷的草原。北狄王的两万重甲骑兵，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北狄重甲骑兵，号称“铁骑”，人马俱甲，冲锋起来，连城墙都能撞塌。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堂上走了两步。
王康、杨二虎、小远、秦岚山、孙元五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北狄王要亲自带兵来报仇，这消息太震撼了。
“都督，现在怎么办？”王康问。
张希安没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康。”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立刻带人，去城门口，把那具尸体收拾好。”
王康一愣：“收拾？”
“对。”张希安说，“那具尸体，不能留在城门口。北狄王的小儿子，就算死了，也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王康犹豫了一下：“都督，那尸体……”
“挖出来，用布裹好，找一口棺材，先放着。”张希安说，“等北狄王来了，送过去”
王康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张希安又叫住了他。
“等等。”
王康回头：“都督还有什么吩咐？”
张希安说：“挖出来之后，仔细检查一下，看看那具尸体上，到底有没有致命的伤口。”
王康一愣：“都督的意思是……”
“我怀疑，那具尸体，不是我们大梁人杀的。”张希安说，“北狄王的小儿子，怎么会无缘无故死在青州城门口？这中间，肯定有蹊跷。”
王康点点头：“末将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张希安站在堂上，看着剩下的四个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们都听到了？”
四个人齐齐点头。
“那你们说说，北狄王的小儿子，到底是谁杀的？”
杨二虎挠了挠头：“都督，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北狄人自己杀的！”
“为什么？”张希安问。
“因为……”杨二虎想了想，“因为那具尸体，是北狄人自己扔在城门口的。如果是咱们大梁人杀的，他们怎么会把尸体扔在咱们门口？”
“有道理。”张希安点点头，“但问题是，北狄人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王子？”
杨二虎愣住了：“这……这我哪知道。”
孙元在旁边沉吟道：“都督，我觉得，北狄人杀自己的王子，肯定是为了嫁祸给咱们。”
“嫁祸？”张希安问，“嫁祸给咱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孙元说，“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北狄王肯定要报仇。他要是知道是咱们大梁人杀的，肯定会倾全国之力来打咱们。”
张希安点点头：“继续说。”
“但问题是，北狄王的小儿子，到底是不是咱们大梁人杀的？”孙元说，“如果真是咱们大梁人杀的，那北狄人根本不用费这个事，直接把尸体扔在城门口就行了。但如果不是咱们大梁人杀的，那北狄人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王子，嫁祸给咱们？”
“你觉得呢？”张希安问。
孙元想了想：“我觉得，北狄人杀自己的王子，肯定是为了挑起战争。”
“挑起战争？”张希安问，“北狄人不是一直在打仗吗？”
“不一样。”孙元说，“北狄人虽然一直在打仗，但都是小打小闹。他们真正想打的，是一场大仗。一场能让他们彻底打败大梁的大仗。”
张希安沉默了。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青州城的位置，看了很久。
此时王康已然回来。
王康说：“那具尸体上，确实有伤口。但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而是……”
“而是什么？”
“是毒伤。”王康说，“那具尸体的嘴唇发黑，指甲发紫，嘴角有血，跟咱们之前看到的一样。是中毒死的。”
张希安沉默了。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青州城的位置，看了很久。
“北狄王的小儿子，是被毒死的。”他低声说，“毒死他的，不是咱们大梁人，而是北狄人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五个人：“你们说，北狄人毒死自己的王子，是为了什么？”
五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张希安说：“是为了嫁祸给咱们。他们毒死北狄王的小儿子，把尸体扔在城门口，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是咱们大梁人杀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们没想到，咱们会看出那具尸体是中毒死的。他们更没想到，咱们会抓到一个北狄都尉，问出真相。”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北狄王要报仇。”他低声说，“但北狄王要报仇的对象，不是咱们大梁人，而是北狄人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五个人：“你们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五个人想了想，都没说话。
张希安说：“咱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等着北狄王的铁骑来报仇，跟北狄人硬碰硬。第二，想办法，让北狄王知道真相，让他知道，杀他儿子的，不是咱们大梁人，而是北狄人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第一个选择，容易。但后果是，咱们要跟北狄铁骑硬碰硬，死伤惨重。第二个选择，难。但后果是，北狄人内斗，咱们可能能捡个便宜。”
他看向五个人：“你们觉得，哪个选择好？”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王康开口了：“都督，我觉得，咱们应该选第二个。”
“为什么？”张希安问。
“因为，硬碰硬，咱们肯定打不过北狄铁骑。”王康说，“但要是能让北狄人内斗，咱们就有机会了。”
张希安点点头：“有道理。”
他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杨二虎说：“我也觉得第二个好。”
孙元说：“我也觉得。”
小远和秦岚山也点了点头。
张希安说：“好，那咱们就选第二个。”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他要把北狄王小儿子的死因，写清楚，然后派人送到北狄王手里。
他写完信，盖上大都督印，叫来传令兵，命他连夜送出去。
传令兵接过信，转身走了。
张希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五个人：“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北狄王要报仇。但咱们，要让北狄王知道，杀他儿子的，不是咱们大梁人，而是北狄人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北狄王的小儿子，是被毒死的。毒死他的，是北狄人自己。他们毒死自己的王子，把尸体扔在城门口，就是为了嫁祸给咱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北狄王要报仇。”他低声说，“但北狄王要报仇的对象，不是咱们大梁人，而是北狄人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五个人：“你们说，北狄王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做？”
五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张希安说：“北狄王知道了真相，肯定会很生气。但他不会马上动手，因为他手下的势力太大，他动不了。他会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一举消灭那些杀他儿子的人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而咱们，就是那个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北狄的方向，看了很久。
“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北狄王要报仇。”他低声说，“但咱们，要让北狄王知道，杀他儿子的，不是咱们大梁人，而是北狄人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五个人：“你们说，北狄王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做？”
五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