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了山,一路行到彩衣镇。
镇子不如射日之征前那般热闹,铺面关了几家,来往的行人也少了些,到底还留着几分烟火气。
魏无羡一进镇子,眼睛就不够用了,东瞧西看。
他看中什么就买什么,买了就往储物袋里一塞,说是要享受收藏的乐趣。
当然,银子全是蓝忘机付的。他如今就是个穷光蛋,全身上下除了腰间的陈情,没一样是自己置办的。
逛到将近正午,两人进了那家魏无羡念叨了一路的湘菜馆。
蓝忘机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不显眼,却能看清大堂里大半的光景。
魏无羡拿过菜单,点了几个微辣的,又给蓝忘机要了几样清淡的,末了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身旁之人:
“蓝湛,来壶天子笑呗?就一壶,我就喝一杯。”
蓝忘机看他一眼,不答。
“真的,就一杯。” 魏无羡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我发誓,多一口都不喝。你看我都多久没尝过天子笑的味儿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蓝忘机不为所动,等终于看够了他撒娇卖萌的小模样,忍住眼中的笑意,抬手叫了小二,要了一壶天子笑。
魏无羡高兴得差点拍桌子,酒上来之后立即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眯着眼,一脸满足。
他一边喝,一边跟蓝忘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蓝忘机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大堂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一层叠一层。
多数人聊的都是射日之征的事,各世家打得怎么样,温氏又占了哪块地,清河聂氏还能撑多久,众说纷纭。
但说到最后,总有人叹一声:“温氏家大业大,百家怕是悬呐。”
旁人便跟着点头,唏嘘一阵。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云梦江氏。
“江家是真惨。几大仙门里,就他们被血洗了,根基都毁干净了。”
“可不是嘛。听说就是他家那个大弟子惹的祸,惹谁不好,非得去惹温晁。
温晁那是什么人?睚眦必报的主儿。惹了他,人家不灭你满门灭谁?”
“江枫眠也是倒霉。收养故人之子,本来是一桩善事,结果养出个祸害来。
在家顽劣不堪、顶撞主母也就罢了,到了温家面前也不知道收敛。这下好了,莲花坞都搭进去了。”
“听说那个大弟子现在修了邪道,被蓝家带走了。”
“带走了?我怎么听说是被关起来了?蓝氏那是什么地方,家规森严,容得下邪魔歪道?八成是关在云深不知处,出不来了。”
“蓝老先生一世清正,教出这么个学生,怕不是要气得清理门户。罚他闭门思过还是轻的,没废了他那身邪功就算客气了。”
“要我说,早该管了。当初在云梦就闹得鸡飞狗跳,如今又扯上蓝家,蓝家也是倒了霉,好好的清正世家,被这么个祸害缠上。”
越说越离谱,还头头是道,仿佛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蓝忘机眉目一凝,一股寒气自周身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大堂里忽然凉了下去,所有客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有人搓了搓胳膊,扭头四顾:
“马上都夏天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旁边那桌正说得起劲的也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声音:
“你们少说几句,这镇子离云深不知处近,万一被正主听见,不好。”
那客人不知道的是,要不是蓝忘机特意对自己施了忽略术,凭他的装扮气质,早该被人认出来了。
“怕什么,我又没指名道姓——”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众人埋头吃喝,不再提江家的事。
角落里,魏无羡只是皱了皱眉,随即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没听见方才那些话。
蓝忘机的手伸了过来,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握,满是安抚的意味。
“魏婴。” 他压低声音,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可还好?若不想听,我们便走。”
魏无羡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没事。”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类似的话我以前都听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被接回莲花坞之后,这类话就没断过。有人说他是家仆之子,攀了高枝。
虞夫人也时常当着他的面辱他父母名声,他若忍不住回嘴,便是一顿紫电。
那时他念着江老宗主的收养之恩,又觉得自己寄人篱下,不愿给人添麻烦,能忍就忍了。
如今再想,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傻得有些不可思议。
江老宗主是什么人?一宗之主,掌管云梦地界的夜猎、水运、供奉,在云梦一言九鼎。
即便管不住自家夫人,难道连辖制之地的流言都管不住?那他不可能稳坐宗主这么多年。
他在云深不知处这些日子,从没听说过谁传蓝家的负面闲话。可见世家想遏制流言,有的是法子。
那江老宗主为什么管不住?排除没能力,便只剩下一个可能——故意的。
再往下想,许多从前不愿意深究的事,如今一件件浮上来。
江老宗主待他,并没有嘴上说的那样好。
若真待他如亲子,为何每次弟子一起犯错,挨打的只有他一个?
为何他被紫电抽得好几天起不来床,江老宗主从不给他请医师、不送丹药,只来说一句“三娘子刀子嘴豆腐心,别放在心上”?
这话听着体面,好像挺暖心的,可一个孩子被打成那样,这真的是豆腐心?光一句“别放在心上”,有什么用,怎么不给治治伤?
反正他魏无羡做不出来——一边说待若亲子,一边任由夫人用一品灵器往死里打。这是人干的事吗?
江姑娘呢?每次他挨了紫电跪祠堂,江姑娘就给他熬汤送来。那时候他感动得不得了,觉得师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如今回头再看,那汤送得也巧,总在他被罚之后,让他忍一忍,以后别惹阿娘生气。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到江厌离嘴里,倒成了他不懂事。亲疏有别,他终于看明白了。
至于江晚吟,他曾看在江老宗主的份上多有忍让。
江晚吟不开心,他就哄,哄到人露出笑脸为止。那时只当江晚吟是嘴硬心软,有些傲娇,如今看来,不尽然。
莲花坞灭门,亲历者只剩他和江晚吟。
灭门的真正原因,他们俩都很清楚,一是大势所趋,二是虞夫人应对不当。
江晚吟先前把灭门之祸扣到他头上,他没反驳,不过是体谅他骤然失去父母。
可体谅归体谅,不代表他真愿意背这口黑锅。
更何况,他用诡道的事,除了江晚吟和蓝湛,亲眼见过的人都死了。
蓝湛不会往外说,那这些流言是谁放出去的,想都不用想。
魏无羡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从前他没细想过,如今一桩桩捋下来,才发现自己那时候跟江晚吟身边的小厮也差不了多少——
主子有难,他出头;主子不开心,他得哄。稍有不顺,就抹黑他、栽赃他,把火气往他身上撒。
他以为两人再怎么闹,总还有一丝兄弟情分。如今看来,江晚吟要的不是兄弟,是一个永远顺着他、随时供他发泄脾气的下属。
想到这里,他并没有觉得难受,反而长长舒了口气。
好在金丹已经还了。从此以后,跟江家再没什么相干。
他拿起筷子,看了蓝忘机一眼,啧了一声:
“蓝湛,看来这是有人不想我好过呢。可惜我不是以前那个傻小子了,随他们说吧。”
他语气轻松,不以为意。
蓝忘机看着他,神色很认真:“魏婴,流言之事,不可小觑,不可不管。”
魏无羡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一暖,又有些好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有办法?”
蓝忘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色,语气低沉:“我来解决。”
魏无羡也没往深了想,只当蓝忘机是要出面压一压那些闲话。
他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又给蓝忘机夹了一筷子菜:
“好,那便交给你了。吃菜吃菜,再不吃真凉透了。”
他说着便埋头吃了起来,神色如常,没什么难过的样子。
蓝忘机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吃得香,心里稍稍松了些。
可转念又想起这些流言的来处,他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片刻后又慢慢松开,面上不显,继续像先前那般,给魏无羡碗里添菜。
午膳后,蓝忘机又向掌柜要了十坛天子笑,说是存着,留给魏无羡以后喝。
魏无羡高兴得当场又夸了一通。
两人在镇上逛到傍晚,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行至镇外一处树林,暮色渐沉,林间起了薄雾。魏无羡正说到兴处,忽然噤了声。
前方林子深处,转出一队紫衣身影。
为首之人腰间悬着三毒,右手缠着紫电,紫电随着他起伏的情绪一明一灭,滋滋作响,映得那张脸阴晴不定。
是江晚吟。
“好你个魏无羡!” 江晚吟一步踏出,声音在林子里撞出回响,“你还真在这里吃香喝辣,好不自在!”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脚步却没动,站在原地看他。
江晚吟走近几步,目光从蓝忘机脸上扫过,又落回魏无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比在云梦客栈时不知好了多少,眼里那点阴沉更浓了:
“看来伤是养好了?既然好了,为什么不回去?”
“不回去了。”魏无羡语气淡淡的。
江晚吟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不回去了。”魏无羡看着他,目光平静,
“江晚吟,我救了你两次,自己也死过一回了。答应你娘的事,我做到了。温晁死了,温逐流也死了,江家的仇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跟江家,两清了。”
江晚吟整个人僵住,眼睛慢慢瞪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想背叛江家?”
“魏婴从不是江家大弟子。”
蓝忘机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沉着,直接截断了江晚吟的话头,
“未入族谱,无月银、无家袍。退出家族,只需禀告一声,并非背叛。”
江晚吟愣了一下。
这些事蓝忘机是怎么知道的,魏无羡连这个都告诉了蓝忘机?
他的火气腾地转了个方向,烧向蓝忘机:
“蓝忘机,这是我们江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手指指向蓝忘机,
“是不是你对魏无羡做了什么?他前几天明明不是这样,明明说要回来帮我,怎么跟你回了一趟蓝家,就变得忘恩负义了!”
“江晚吟!” 魏无羡上前一步,把蓝忘机挡在身后,声音也沉了下去,
“你闭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蓝湛有什么关系?你别胡乱攀扯他。”
“好啊!” 江晚吟怒极反笑,紫电在手上噼啪一闪,
“我就知道,你现在眼里只有蓝忘机!
当初若不是为了这位蓝二公子和金子轩,你怎么会惹怒温晁?江家又怎么会被血洗?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魏无羡听到这番老调重弹,反而没了脾气,抬手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
“江晚吟,你到现在还以为是因为我,江家才灭门的?”
他竖起手指,一条条数过去:
“我之前提醒过你和你爹多少次,要加强防备,你们听了吗?”
“王灵娇上门挑衅,我让你拦住她发送信号,你拦住了吗?”
“为什么蓝聂两家能保存主力,你们江家就不行?”
“你自己想想———真是我的原因?
还有那么多小世家被灭满门,难道他们也是因为门内弟子惹了祸?”
江晚吟被这连番的话堵得脸色铁青。
他知道魏无羡说得没错,可正是知道没错,才更难以接受——
那意味着江家的灭门,根源在他们自己身上,阿爹的疏于防备,阿娘的应对不当,自己的疏忽无能。
这些他怎么能认?他只有把责任推到魏无羡头上,心里才能好受些。
“你个白眼狼!” 他破口大骂,“你吃了江家多少大米?转眼就忘了——”
魏无羡不等他骂完,轻嗤一声,语气反而更平静了:
“江晚吟,江家养过我,我也替江家流过血、出过力、死过一回。
你要算账,咱们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算清楚。
没有我,你还在莲花坞地牢,没有我,你的修为……”
他朝江晚吟的腹部看了一眼,眼中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东西。
江晚吟怕他抖落金丹的事,气得浑身发抖,紫电暴涨。
他再忍不住,手腕一甩,紫电化作一道凌厉的紫光,直直朝魏无羡抽来。
蓝忘机眼疾手快,一手揽住魏无羡的腰,脚下一旋,将人护进怀里,右手避尘出鞘,迎着紫电劈了上去。
紫电缠上剑身,噼里啪啦炸开一串电光,随即鞭梢一转,抽在蓝忘机肩头,又猛地弹了回去。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紫电收回,魏无羡才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一把抓住蓝忘机的胳膊:
“蓝湛!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说着就要去扒蓝忘机的衣裳看伤。
蓝忘机微微蹙了蹙眉,随即摇头:“不疼。”
魏无羡哪里信。
紫电抽在身上什么滋味,他比谁都清楚,江晚吟方才那一鞭用了十成灵力,毫不留情,怎么可能不疼?
再说,蓝湛之前挨了几百下戒尺,眉头都不皱一下,这次都皱眉了,肯定疼得难以忍受了。
江晚吟竟然用着他的金丹,鞭打他的爱人!!
一股怒火冲上心头,他气得胸膛起伏,把蓝忘机往身后一护,指尖微动,两股浓黑的怨气呼啸而出,一股直扇在江晚吟脸上,另一股直冲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