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蓝忘机难得没有早起。
魏无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靠在蓝忘机怀里,蓝忘机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松松地揽着。
两人夜夜相拥而眠,暗夜里看不清彼此,倒也没觉得什么,此刻晨光微熹,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蓝忘机脸上。
那张脸近在咫尺,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清冷里透着几分刚睡醒的柔和,好看得有些不讲道理。
魏无羡看得晃了神,等反应过来,脸颊已经发烫了。
他故作从容地从蓝忘机怀里退出去,清了清嗓子,道:
“蓝湛,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蓝忘机像是没看见他的不自在,自然地收回手臂,坐起身来:
“等你。”
魏无羡顿时生出几分罪恶感。
蓝湛向来卯时起亥时歇,自律得可怕,这么快就被自己带坏了,竟也学会赖床了。近墨者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正要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愧疚,蓝忘机已经抬手把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起来,挑衣裳。”
魏无羡被他拉到衣柜前,柜门一开,他愣住了。
柜子里挂得满满当当,左边是深蓝、玄色系的劲装常服,右边是蓝忘机的白色和浅蓝色衣裳,中衣、外袍各归各位。
两边分得清楚,摆在一处,却像两个人早已不分你我,共用一个衣柜。
魏无羡怔怔看了好一会儿。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侵入了蓝湛的生活。
静室里有他的衣物,书案上堆着他这些日子画的手稿,有用的废的都被蓝湛收得整整齐齐,用镇纸分开压着。
琴案上,陈情跟忘机琴并排放着;剑架上,随便跟避尘一左一右摆在一处。
云梦客栈那晚,他被蓝湛的表白震得脑子发懵,连随便都忘了拿。
后来刻意没提剑的事,没想到蓝湛早已替他收了起来。
原来蓝湛已经默默替他做了这么多。
魏无羡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鼻子也跟着有些泛酸。
蓝忘机见他垂着眼不说话,轻声问:“怎么了?不喜欢?”
魏无羡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抬头问他:
“蓝湛,这些衣裳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蓝忘机自然不会说空间里早就备着,只道:“这几日。”
他已经吩咐蓝氏绣娘再做一些,目前尚在缝制中。
他可没忘记,魏婴未来退守乱葬岗后的生活有多么窘迫,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的魏婴,本就该意气风发,无拘无束,不该受那些世俗的苦。这些日常用品,怎可短缺。
魏无羡听了,忍不住弯起眼睛:“蓝湛,你可真是贤惠。”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坦然受了这句夸奖,半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只道:
“嗯。往后只会对你更好。”
魏无羡等着看他脸红,结果什么都没等到,反倒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忍不住嘟囔:
“蓝湛,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了。”
蓝忘机唇角微弯,心中暗忖,他以后脸皮还能更厚,只是要慢慢来,不能吓到魏婴。
没多久,魏无羡给蓝忘机挑了一件浅蓝色常服,又给自己拿了一件深蓝色的劲装,两人换上,一个清雅出尘、抹额飘飘,一个利落挺拔、红带飞扬,少年气扑面而来。
魏无羡十分满意,这可是他和蓝湛当时寻阴铁时的装扮,今日也算是旧梦重温了。
临出门前,蓝忘机从神魂空间中取出一个储物袋,巴掌大小,用的是极好的锦缎料子。
他拉过魏无羡的手,指尖轻轻一划,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储物袋上,伤口瞬间愈合。
魏无羡只觉得灵识连着一片巨大的空间,一眼望不到边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蓝湛,这空间也太大了,装得下整个云深不知处了吧?”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只储物袋,越看越心惊:
“这种空间法宝,整个修真界都未必有几个,你就这么给我了?”
蓝忘机淡淡道:“我还有。”
魏无羡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你还有?”
他围着蓝忘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惊疑:
“蓝湛,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蓝氏什么时候家底这么厚了?”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修真界的储物法宝都很稀有珍贵,且容量有限,也就几大世家的嫡系子弟可能拥有。
蓝湛给他的这种品阶的储物法宝,他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蓝忘机拉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晚些时候再告诉你。”
魏无羡一听,连忙摆手:
“别别别,蓝湛,要是牵扯到什么家族机密,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的,我就随口一问。”
蓝忘机看着他着急撇清的样子,目光柔和下来,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无妨。你并非外人。”
魏无羡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脸颊又有点热。
他别开视线,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未来有蓝湛这样一位道侣,温柔又体贴,还这么无条件地信任他,真是他魏无羡赚大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定然要加倍对蓝湛好。
两人收拾妥当,蓝忘机替他理了理衣襟,魏无羡也礼尚往来,帮他扶了扶本就端正的抹额,两人才出了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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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从寒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信,准备去雅室和叔父商议。
他沿着长廊往东走,廊下风清,是个舒朗的早晨,可没走几步,他顿住了脚步。
长廊另一头,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是忘机和魏公子。
魏无羡不知说了句什么,侧着身子,微微仰脸看着蓝忘机,步子走得不太正,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肩膀几乎要蹭到蓝忘机的肩。
蓝忘机侧头听他说话,步子放得很慢,几乎是在将就魏无羡的节奏。
魏无羡又凑近了些,声音不高,但廊下安静,依稀能听见那软糯的腔调:
“蓝湛,待会儿要是点了天子笑,你可别拦我……”
话没说完,肩膀就撞上了蓝忘机的肩,顺势又蹭了蹭。
蓝忘机垂眸看他,目光比平日柔和了许多,那层惯常的清冷还在,眼底却带着几分纵容。
他抬手,极自然地握住魏无羡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蹭过魏无羡眼角,动作温柔珍重,像在摩挲心尖上的至宝。
魏无羡被他这么一碰,脸颊微红,嘴里却不依不饶:
“好不好嘛?蓝湛……”
蓝曦臣站在长廊这一头,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他这个弟弟,从小不爱与人触碰,连他做兄长的,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拍拍肩膀。
后来魏公子来了云深不知处,忘机确实变了些,会生气,会跟人打架,会为了一个人乱了规矩——
那些他都知道,也替弟弟高兴,以为弟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眼下这种光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原来忘机也可以这样温柔的,甚至称得上宠溺。
他正感慨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谁家朋友手拉手,还摸人家脸的?
蓝曦臣瞪大了眼。
忘机握魏公子的手,魏公子竟然没挣开。
魏公子那个性子,平日里洒脱不羁,跟谁都能勾肩搭背,可跟人如此亲密地手牵手,似乎还是头一回见。
此刻他站在忘机身边,微微仰着头,眉眼弯弯的,说话时声音软了几分,有些黏糊,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依赖,竟有种娇软的味道。
蓝曦臣觉得自己的眼睛简直要被晃瞎了。
这才多久,这两人的相处方式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忘机是心仪魏公子吗?魏公子对忘机似乎也有情意。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认知,两人已经走到近前了。
蓝曦臣迅速收回脸上的震惊,换上一副再自然不过的神情,微微笑道:
“忘机,魏公子,这是要出门?”
蓝忘机微微拱手:“兄长,我们下山一趟。”
蓝曦臣点了点头,刚想再说句什么,忽然觉得周身一凉。
他下意识去看弟弟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又去看弟弟垂在身侧的手,也没什么变化。
可那股寒气分明还在,凉飕飕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带出来的。
蓝曦臣心里犯了嘀咕。
他怎么分辨不出弟弟此刻的情绪了——这不对,从小到大,忘机什么心思,他自问还是能看透几分的,怎么这会儿什么都摸不着了?
魏无羡已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朗,笑容明媚:
“泽芜君,好久不见。魏婴来蓝氏暂居,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蓝曦臣这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气色看起来不错,面色红润,气息平和,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虽不知之前受了什么伤,但能看出此刻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他心里一宽,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无妨。魏公子想叨扰多久都可以,想在蓝氏常驻更好。”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朝蓝忘机看了一眼。
那意思是——看,忘机,兄长为了帮你留住魏公子,也是出了力的。
蓝忘机回了他一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蓝曦臣这次看懂了:不用你,我也能留住。
蓝曦臣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替弟弟高兴。
弟弟还挺厉害的,比他这个做兄长的先一步找到了命定之人。看来,蓝家很快就有大喜事了。
魏无羡顺着话头便道:“泽芜君,我们要去彩衣镇吃饭,您要不要一起去?”
蓝曦臣本来忙,想婉拒,可话到嘴边,忽然感觉那股寒气变浓了。
他抬眸对上弟弟递过来的警告眼神,心里觉得好笑,存心想逗一逗弟弟,故意迟疑了一会儿。
果然,蓝忘机开口了,语气再平静不过:
“兄长是要去找叔父吗?莫要让叔父等急了。”
蓝曦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弟弟长大了,还知道护食了。
他顺着台阶下:“那我先去忙了,你们去玩吧。忘机,好好招待你的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蓝忘机不置可否。
蓝曦臣毫不在意,又对魏无羡道:“下次有机会,再约魏公子一起吃饭。”
魏无羡朝他挥挥手:“好,那泽芜君快去忙吧。”
蓝曦臣点点头,转身沿着长廊走了。走出几步,才轻轻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笑。
他的身影一消失在廊角,魏无羡就凑到蓝忘机耳边,压着声音问:
“蓝湛,你这么急着把你兄长赶走干嘛?”
蓝忘机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睫,语气平平:“……我吃醋。”
他本来和魏婴有说有笑,魏婴正向他撒娇,兄长就来打扰他们了,他还没享受够魏婴的痴缠功夫呢。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
什么意思?蓝湛说他吃醋了?清冷自持、雅正端方的含光君,不仅会吃醋,还敢大大方方地承认?
真是天方夜谭,不可思议。
他凑近蓝忘机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
蓝忘机瞳色很浅,眼底的情绪却深沉如渊,像是静邃的深潭,底下却藏着灼人的火光,似乎真有点不痛快,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确确实实存在。
魏无羡觉得好笑,眼波一转,唇角带着欢喜又促狭的笑意:
“蓝湛,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呢。”
蓝忘机握住他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点,语气笃定道:“你是我的。”
魏无羡心头一热。
蓝湛这个人,平时话少,可一开口就往要命的地方说,直白,炽热,一点也不绕弯子,这换谁谁都招架不住啊。
他觉得腿有些发软,嘴上却不肯认输:“什么你的我的,我还没答应呢。”
蓝忘机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目光深深望进他眼底,声音低下来,一字一句道:
“早晚都是。”
魏无羡被他看得头皮又酥又麻,几乎站不住脚,一股热气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把视线挪开,故作镇定地推了推他:
“真是服了你了。时间不早了,快走快走,不然山下的好吃的都卖完了。”
蓝忘机见他这副急着转移话题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由着他拉着往山门方向走。
魏婴害羞的样子,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