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柯手臂上的红眼剧痛骤然加剧,眼底连带传来阵阵抽痛。
那双眼瞳在疯狂乱转,躁动不安。
这是一种极致诡异、无从形容的痛感,模糊了躯体的感知边界。
像是手臂的皮肉在被生生撕裂,又像是眼睛被用针扎,两处痛楚纠缠在一起,层层叠叠。
他根本分辨不清,到底是手臂在痛,还是眼瞎在痛。
混乱的痛感死死钉在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僵硬。
齐浒见状快步走上前,看着他异样的状态,出声询问:“你没事吧?”
闻声,刘柯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身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白崖寨一战,他彻底失去了双手,所幸自身拥有再生生长的能力,重塑双手本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这一次重生的躯体,彻底偏离了正常形态,成了一双畸形的手。
他的左手彻底扭曲错位,本该长在指列末端的小拇指,突兀的生在了手背之上,笔直翘起,格外怪异。中指完全外翻弯折,筋骨错位,根本无法弯曲、无法正常活动。
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皮肉骨骼粘连,浑然连成一体,僵硬紧绷。整条右臂筋骨外凸,线条畸形突兀,看着狰狞又怪异。
若是换作从前,杀伐无畏、从不容忍自身瑕疵的刘柯,绝不会留着这双残缺畸形的手。他会毫不犹豫直接斩断,利用生长的力量重新生长,直至恢复完好。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任由这双畸形的手悬在身侧,沉默接受了这副残缺的躯体,分毫没有斩断重造的念头。
不止是躯体,他的心境也彻底变了。
从前的刘柯,悍不畏死,无惧世间任何凶险、任何敌人,行事果决狠戾,毫无顾忌。可自从打完白漄寨那一战之后,他心底滋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胆怯。
那是深入骨髓的忌惮与不安,说不清来源,却时时刻刻缠绕着他。
本就寡言少语的他,自此愈发沉默。到最后,他彻底缄口,不再说一句话,只剩一身冰冷死寂的疏离,笼罩在周身。
过了一会儿他长呼一口气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队伍一路收拢流民,人数已经扩充到上千之众。
可这份壮大,非但没让齐浒安心,反倒成了他最大的心头难题。
云国土地贫瘠,大半田地都无法耕种,百姓无粮可种、无以为生,走投无路之下,但凡看见他们的队伍,几乎不用思索,便会主动投奔加入。
人越来越多,隐患也越来越多。
孟胜看在眼里,主动向齐浒提议,设立入队考核,筛选人员、规整队伍,淘汰闲散无用之人,稳住队伍根基。
但齐浒直接否决了。
他毕生所求,就是打造一个人人平等、无偏见、无歧视的世道。
若是从他自己开始,就筛选、抛弃底层百姓,区别对待众人,那他坚守至今的理想,就彻底成了天大的笑话。
齐浒原本早已做好了众人离去的准备。
白崖寨一战死伤惨重,说到底,若是当时刘柯尽早出手,根本不会葬送那么多性命、折损无数人手。
他以为,从寨中出来的众人,心中必有芥蒂,战后大概率会选择四散离开、各自谋生。
可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队内旧部无人离去,就连那一千多名从白崖寨死里逃生的百姓,也尽数选择留下来,坚定并入了他们的队伍。
队伍浩浩荡荡赶路,一晃便是十一天。
粮草在飞速消耗。众人省吃俭用、一直在削减每天的口粮,可当初从白崖寨搬运出来的存粮,依旧肉眼可见的迅速见底。
齐浒心底满是疑惑。
他清楚记得,白崖寨囤积的粮食并不算充裕,根本撑不起大规模消耗。
可陈代盘踞山寨多年,手下养着一众凶悍善战的土匪,甚至还组建了开销极大、耗粮极多的骑兵队伍。
单凭山寨的微薄存粮,绝不可能支撑这么久。
反复思索推演后,齐浒心底生出了一个笃定的结论:一直有暗处的势力,在源源不断为白崖寨输送物资、暗中输血,供养着这群土匪。
怀揣着重重疑虑,队伍又前行了半日。
跟着前方引路的刘柯,众人抵达了一处完全意料不到的地界。
视野尽头,不再是荒芜贫瘠的废地,而是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的成片茶山。
齐浒心头满是错愕。
云国遍地荒土、寸粮难生,百姓常年苦于饥荒,偏偏这片绝境之中,竟有大片沃土,不种粮食,尽数用来栽种茶叶,实在荒诞又诡异。
队伍缓缓走近,清冽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风尘与贫瘠土地的枯涩气息。
再往前走,密密麻麻的百姓铺满了地面,人数数不胜数,所有人都低垂头颅,双膝跪地,姿态无比虔诚,像是在跪拜某种神圣之物。
齐浒抬手拔出长刀,重重插入地面,指节轻敲刀身。
细微的震动顺着土地蔓延开来,借着震动感知探查四周。
片刻后,他神色微沉,察觉出了异常:眼前每一座茶山,都笼罩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无形结界,将整片茶林牢牢封禁。
而整片结界唯一的进出入口,恰好就在万千百姓跪拜的正前方。
茶山深处,层层叠叠的茶林隔绝了外界风声,静谧清幽。
山林腹地的湖心庭院架着悠长木桥,连通岸侧,庭院四面环水,立在湖面中央,雅致又孤静。
院中风声轻柔,一曲清雅的琴声缓缓流淌,跌宕舒缓,抚平了山野的浮躁。
一名年少茶童神色慌乱,快步踏过长木桥,冲进湖心庭院。
他神色慌张,呼吸急促,全然乱了平日里恭谨沉稳的模样,一路疾行直至门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茶主!”茶童声音发颤,满是焦急,“山外来了上千人的队伍,人人手持兵刃器械,气势汹汹,看着绝非善类,像是作乱的贼人!茶主,是否传令茶卫、茶兵列阵戒备,准备御敌?”
悠扬的琴声骤然一顿。
静默片刻,屋中缓缓传出一道清冷柔和、淡然不惊的女子声线,褪去了琴音的温婉,带着几分笃定:“胡说。那不是贼人。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女子语气平静从容,丝毫没有面对千军逼近的慌乱:“备水焚香,我即刻沐浴更衣,亲自接见贵客。你速速传令全院上下,规整仪容、收拾庭院,做好迎接的准备。”
茶童跪在地上满心不解。
外头人马浩浩荡荡、手持兵器,杀气外露,怎么看都是来寻衅滋事的,根本半分贵客的模样都没有。
可茶主命令已下,不容置喙。他不敢多言质疑,压下心底的疑惑,俯首应下,躬身退了出去,依令去传达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