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血源源不断从姜岿体内涌出,浸透了衣袍。
他气力飞速流逝,再任由伤势恶化下去,用不了片刻,他就会因失血过多彻底殒命。
危急关头,姜岿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抬手翻开手中的经书,精准停在倒数第六页。
低沉晦涩的经文从他口中缓缓念出,带着道韵的字句萦绕周身。
片刻之间,他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骤然收口,肆虐的伤势强行稳住。
可危机并未散去。
五月初八身形一闪,瞬息冲到姜岿身前。
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皮肉紧绷、经脉暴凸,周身空气温度疯狂飙升,滚烫的热浪层层席卷开来,一股狂暴且不稳定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积攒,分明是打算以身自爆,和姜岿同归于尽。
姜岿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震。
来不及多想,他狠下心,猛地发力咬断自己的无名指,一口将断指吐出,精准落入手下的经书之中。
刹那间,磅礴的符文从书页中迸发,护住姜岿周身。
轰然巨响炸裂天地!
五月初八的身躯彻底爆开,狂暴的冲击波横扫四方。
姜岿整个人被巨力狠狠掀飞,重重摔落在地。
经书以一截手指为代价,替他挡下了自爆的致命伤害,保住了他的性命,可剧烈的冲击依旧震得他浑身筋骨剧痛、血肉翻飞,浑身布满炸裂带来的伤势,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漫天烟尘散去,残破的身形从废墟之中缓缓站起。
五月初八并未陨落。
只是这一场拼死自爆让他身受重伤,他原本挺拔的身形也骤然消瘦了一大圈,皮肉干瘪松弛,气息虚弱紊乱,浑身伤痕累累,已是身受重创。
九月廿三快步走上前,看向状态极差的五月初八,出声询问:“五月初八,你没事吧?”
五月初八喘着粗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眼神依旧执拗凶狠,没有半分退缩:“没事儿,养一阵子就能恢复。等我休息够了,下次定然找准机会,彻底炸死眼前这个王八蛋。”
一旁瘫坐在地、勉强稳住气息的姜岿,将两人的对话与神态尽数看在眼里。
他心中生出几分异样。
眼前这些人,一举一动都有着清晰的自我判断,有执念、有恨意、有自己的决断。
他们既不是毫无思维、只懂厮杀的傀儡,也不是被强行洗脑、麻木癫狂的疯子。
姜岿沉默片刻,压下身上的伤痛,抬声认真问道:“你们……是真正的人吗?”
正月十九把手里大斧重重杵在地面,斧刃磕得土石崩裂,抬眼冷声呵斥:“你瞎啊,我们是不是人难道看不出来?”
姜岿忍着身上伤痛,眉头紧锁:“既然是人,何苦为虎作伥。一众节气视人命如草芥,四处残害生灵,累累恶行……”
“停停停!”正月十九直接出声截断话语。
“节气滥杀与否,和我们没有半点干系。”
姜岿一愣,面露诧异:“什么?”
“节气既不让我们当信徒,也不把我们当做奴仆使唤。”
一旁五月初八接上话音:“他们不设条条框框管束我们,反倒赐下神通,平日里行事全凭自己心意,只要不触碰他们的底线,我们做什么他们绝不管。每月固定领取三十两四钱二分银子,寻常县衙知县月俸也不过四十八至五十两。”
七月十二紧跟着开口:“节气战力顶尖,遇上战事大多亲自动手,平日我们清闲自在。只有接到传令才需要出动,家里亲眷身患顽疾,只要求助,他们真的可能会出手救治,再棘手的疑难病症,他们大多都能出手医好。”
二月初六面色带着愤懑,补充道:“我们里头大半从前受过乡绅官吏欺压,有的蒙冤入狱、被判死罪,走投无路之际是节气救下性命,还给了我们报仇雪恨的本钱。他们是不是恶人我们管不着,于我们而言,他们便是救命的活菩萨。比起满口大道理却袖手旁观的你们,实在强上太多。”
话音落地,除五月初八以外的七人不再废话,齐齐提兵器朝着姜岿冲杀过去。
姜岿心知实力悬殊,根本敌不过眼前众人。
他牙关骤然收紧,猛地发力,生生咬断了自己的食指。
断指滚落,重重砸在身前被炸破的书页之上。
一股力量让他遁逃远去。
在场众人无人追赶,静静立在原地。二月初六与七月十二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搀扶住负伤的五月初八,几人沉默转身,缓缓离开这片狼藉的战场。
天色骤然暗沉。
天际轰然炸落一声惊雷,震彻四野。细密的毛雨转瞬倾泻而下,化作漫天瓢泼大雨,密密麻麻砸落大地,模糊了天地万物。
姜岿埋头在滂沱大雨里拼命奔逃,雨水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浸透衣衫,冰冷刺骨。
小满的时间重启与当下的时空完美重合。
他被迫重看兄弟们惨死的模样,重新经历整场毫无胜算的惨败。
所有人的牺牲、所有人的绝望、功亏一篑的结局,在他眼前、心底重演。
极致的煎熬,比利刃穿身、身死道消还要痛苦百倍。
在这期间他数次濒临崩溃,生出彻底解脱的念头,一次次试图了结自己的性命。可每一次濒死的瞬间,时间都会被强行回溯。
小满的重启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连求死,都做不到。
雨水混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击溃了姜岿最后的防线。
他停下奔逃的脚步,站在漫天大雨之中,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失声痛哭。
他从未想过,倾尽一切谋划、赌上所有性命的战局,最终会落得这般彻底溃败的结局。
雨声轰鸣,掩盖不住他心底的死寂。
良久,剧烈的悲痛慢慢沉淀,尽数化作冰冷的释然。
姜岿垂着眼,浑身湿透,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彻骨的疲惫与无力,轻声自语:“我们败了……我无话可说。你们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吧。”
执念、不甘、恨意与希冀,尽数烟消云散。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半空之中,春分的黑白纸鸢悠悠从雨幕中坠落。
临死前一道微弱的呢喃随风散开:“反正……我们早就把一切,都赌在了那只眼睛上。”
刘柯手臂上沉寂许久的红色眼睛,骤然睁开。
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剧烈的痛楚让他浑身紧绷,忍不住浑身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