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满头冷汗的外国小伙子，二话不说，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
Scope靠在周毅的肩膀上，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地抓着周毅的衣服，身体依然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出租车的颠簸每一次都在加剧他脑海里的眩晕。
“周......”Scope的声音微弱，“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周毅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Scope。
“你少在这儿给自己加戏！”周毅虽然心里也慌得一批，但还是强行压下恐惧，“你壮得像头牛，一顿能吃三个汉堡，得什么绝症！估计就是吃坏肚子了，或者是颈椎压迫神经，到了医院医生打一针就好了！”
他伸出手，紧紧地揽住Scope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提供一个更加稳固的支撑点，减少车子颠簸带来的晃动。
另一只手，则覆在Scope的头顶上，轻轻地拍着。
“别瞎想，闭上眼睛，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周毅的声音就在Scope的耳边。
Scope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顺从地靠在周毅怀里，努力调整着呼吸。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市第一医院的急诊大楼前。
周毅扔下一张百元大钞，找零都不要了，推开车门，半拖半抱地将Scope弄下车。
“医生！护士！救命啊！”周毅一进急诊大厅，就扯着嗓子大喊。
急诊室的护士立刻推着一辆平车跑了过来。
两人合力将Scope扶上平车。
“怎么回事？病人什么症状？”一名急诊值班医生快步走过来，一边用手电筒检查Scope的瞳孔一边问。
“我不知道！他早上刚醒，一转头就突然说房间在转，然后就站不起来了，一直吐，还发抖！”周毅把情况说了一遍，双手死死地抓着平车的边缘，“医生，他是不是脑干出血啊？还是长瘤子了？你一定要救他啊，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先别自己吓自己，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没有偏瘫迹象。”医生冷静地说，“他刚才有没有说天旋地转？”
“有有有！他说整个世界都在转！”周毅猛点头。
“眼球有震颤吗？”
“有！眼珠子左右乱晃。”
医生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底：“家属别慌，先推到诊室里。”
周毅帮着护士把平车推进诊室。
医生走到Scope床边，看着紧闭双眼的金发青年：“小伙子，能听懂中文吗？”
Scope艰难地点了点头。
“别怕，现在我让你慢慢睁开眼睛，别动头。”
Scope试探着睁开一条缝。
虽然还是有些晕，但只要头不动，那种疯狂旋转的感觉已经减轻了很多。
“现在，我扶着你的头，快速向右转，如果你觉得晕，就大声告诉我。”医生双手捧住Scope的头部。
“等一下医生！他不能动！一动就吐啊！”周毅在旁边急得想拦。
“这是做dix-hallpike诱发试验，必须做。”医生猛地将Scope的头向右侧一偏，迅速让他平躺下，头部悬空在床沿外，后仰30度。
在这个动作发生的瞬间。
Scope发出一声惨叫，双手在半空中乱抓：“转......又在转了！”
医生凑近，仔细观察着Scope的眼睛，明显的旋转性眼震，于是将Scope扶起来，让他重新坐好。
“好了，基本可以确诊了。”医生走到洗手池边洗了洗手，“不是什么绝症，不用担心。”
周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是什么病？严重吗？”
“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医生说道。
周毅一脸懵逼：“啥玩意儿？”
“俗称，耳石症。”医生拿过病历本开始写字，“简单来说，就是他耳朵里控制平衡的半规管里，掉进了一些微小的碳酸钙结晶，也就是耳石。”
“当他的头部位置发生改变时，这些耳石在半规管里游走，刺激了神经，导致大脑接收到了错误的平衡信号，所以他会觉得天旋地转。”
“耳石？”周毅瞪大了眼睛，“耳朵里长石头了？这咋整啊？能用镊子掏出来吗？还是得做微创手术？把头劈开拿出来吗？！”
躺在病床上的Scope听到“把头劈开”，下意识地抓紧了周毅的手臂。
“你想什么呢。”医生被周毅的脑洞逗乐了，“这石头比沙子还小，做个复位手法把它倒出来就行了，不用吃药，不用打针，更不用开颅。”
“就......就这么简单？”周毅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不过复位的过程可能会有点难受，会引发强烈的眩晕感。”医生看向Scope，“小伙子，能坚持吗？”
Scope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懂了医生的意思，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周毅，点了点头。
“好，家属过来帮把手。”医生指了指床头，“你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
周毅立刻走过去，双手牢牢地按住Scope宽阔的肩膀。
“别怕，兄弟，忍一忍就过去了。”周毅低声安慰。
听到周毅的声音，Scope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周，我不怕。”
“准备好了啊。”医生站在床头，双手稳稳地捧住Scope的头部，“现在我会把你的头向右转四十五度，然后快速让你躺下，头悬在床沿外面。这个过程会非常晕，非常非常晕，你想吐也正常，但千万不能动。必须保持这个姿势至少一分钟。”
Scope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微微点了点头。
医生的动作极快，几乎是瞬间，Scope的上半身被猛地按倒在床上，头部向后仰去，悬空在床沿之外，并且保持着向右偏转的角度。
就在这个动作完成的刹那。
Scope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原本虚扣着床单的双手猛地向上挥舞。
周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在半空中乱抓的左手，死死地按回了床上。
“别动！千万别动！”周毅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Scope的肩膀上，生怕他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翻下来。
“转......还在转......”Scope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他反手抠着周毅的手腕。
周毅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任由Scope抓着。
“坚持住！”医生紧紧地固定着Scope的头，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眼球震颤情况，“好，眼震开始减弱了......再坚持三十秒。”
对于Scope来说，这三十秒简直是一场酷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在床单上。
“想吐......”Scope紧紧闭上眼睛，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吐我身上！别动头！”周毅急了，直接把自己的胳膊往他嘴边送，“千万别抬头！”
医生在旁边看着这俩人的互动，虽然觉得这小伙子确实讲义气，但还是冷静地打断了这出苦情戏：“床底下有垃圾桶，真要吐偏一下嘴就行，别弄脏了人家衣服。”
Scope最终还是凭借着极强的意志力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好，现在头保持这个角度，身体跟着一起向左侧翻。”医生下达了第二步指令。
在医生的引导和周毅的辅助下，Scope缓慢地向左侧翻转了九十度。
每一次角度的变化，都会带来一波新的眩晕狂潮。
整整五分钟的复位过程，Scope浑身上下湿透了。
“慢慢坐起来。头低着。”医生终于松开了手。
周毅赶紧扶着Scope的肩膀，将他一点点从床上拉起来。
Scope坐在床沿上，双手捂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感觉怎么样？还转吗？”医生拿过手电筒，再次检查他的眼睛。
Scope试探着把手放下来，缓缓抬起头，眼神聚焦在医生白色的白大褂上。
“不......不转了。”Scope努力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谢谢医生。”
周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也跟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抬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正准备开口说话。
医生却摇了摇头，眉头微皱：“先别急着谢，你这是最顽固的后半规管耳石，你稍微低头看看。”
Scope依言低下头，那种熟悉的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虽然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但依然让人恶心欲吐。
“还有。”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几笔，“你这石头卡得太死，手法复位一次不干净。去缴费处交个费，然后去二楼的眩晕中心，那里有全自动耳石复位仪，得用机器给你转一转。”
“全自动？复位仪？”周毅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那是啥玩意儿？也是躺在床上转吗？”
“比床刺激点。”医生头也不抬地递过缴费单，“赶紧去吧，今天必须复位干净，不然他这几天连觉都睡不了。”
周毅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Scope。
“兄弟，你在这儿坐着千万别动，我去交钱。”周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Scope勉强点了点头。
交完费，周毅扶着Scope，一步一挪地来到了二楼的眩晕中心。
推开治疗室的门。
周毅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房间正中央，矗立着一台造型极其诡异的机器。
那是一个金属制成的圆环，圆环中间悬挂着一把类似赛车座椅的椅子，椅子上布满了各种厚重的绑带、固定器和软包。
几根电缆连接着旁边的一台控制电脑。
“我去。”周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Scope靠在周毅身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原本就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周。”Scope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我......我突然觉得，我的耳朵好了，不用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往后退。
“好个屁。”周毅一把揽住他的腰，硬生生地把他拖进了治疗室，“医生说了，不弄干净你连觉都睡不了，你以为这是在网吧选机子呢，还能挑三拣四？赶紧的！”
治疗室里负责操作机器的也是一位男医生。
看到他们进来，医生核对了一下名字，指着那把悬空的椅子：“过来，坐上去。”
Scope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不情愿。
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在周毅的连拖带拽下，终于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机器面前。
“坐好，背靠紧。”医生开始熟练地给他系绑带。
这绑带不是普通的安全带，而是像某些过山车那种十字交叉的五点式安全带，先是腰部，然后是胸口，最后是肩膀。
几条宽大的带子将Scope死死地固定在了座椅上，勒得紧紧的。
“医生，有必要绑这么紧吗？”周毅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架势有点过了，“他又不是要上天。”
“待会儿机器转起来，如果他不固定好，人在里面乱晃，不仅复位不成功，还容易扭伤脖子。”医生一边解释，一边拿过一个特制的头部固定器。
那是一个类似头盔的东西，但只有前半部分，两侧带有厚厚的海绵垫。
医生将固定器卡在Scope的头上，收紧两侧的旋钮，将他的头部完全锁死，连转动一毫米的可能都扼杀了。
最后，医生给Scope戴上了一副类似VR眼镜的设备的。
“里面有摄像头，能实时监测他的眼球震颤情况。”医生走回控制台，按下启动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