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深秋,刚刚结束世界赛征程的YS战队基地。
外面正下着连绵不绝的秋雨,把云州市洗刷得灰蒙蒙的,基地的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两极分化。
一队的训练室大门紧闭。
据说是因为新赛季的地图池和枪械改动太大,为了保证队伍的磨合和状态,王勇教练直接下达了死命令,一队全员进入为期半个月的封闭式魔鬼特训,除了吃饭睡觉,连上厕所都要掐着秒表。
而二队YS.A这边,因为在世界赛上止步四强,张昊教练大笔一挥,给二队全员直接批了假。
二队宿舍区。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穆雪松回老家了,温章据说被江经理拉去当壮丁处理什么文件,陈浩也出去约会了,就剩下周毅和Scope这两个闲人。
晚上十一点半。
Scope的房间门敞着。
周毅穿着一件纯棉t恤,大喇喇地横躺在Scope的床上,两条腿搭在床沿外面,一晃一晃的,手里端着个手机,正在峡谷里疯狂操作。
“打野呢?!打野你是不是在野区迷路了!对面都骑到我脸上了你还在那儿打蓝buff!”周毅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作响,嘴里不停地输出着优美的中国话。
Scope坐在书桌前的电竞椅上,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盯着屏幕上的一部国产谍战剧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周毅的咆哮,Scope转过头,从薯片袋里捏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问道:“周,你又被抓了?”
“这叫被针对。”周毅气得坐了起来,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屏幕上赫然是一个灰色的“失败”界面,“对面五个人跟连体婴一样,从头到尾就在下路抓我,我这边的队友全是一群没有视网膜的盲僧。”
Scope深表同情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薯片袋子往周毅那边递了递:“吃点,消消气。”
周毅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在看什么?这老掉牙的剧你都看了三遍了吧?”
“为了学习中文。”Scope扶了扶眼镜,指着屏幕上正在激烈交火的特工,“里面的词语,很高级,比如,潜伏,接头,还有......抓内鬼。”
“你一个打狙的,学什么抓内鬼。”周毅翻了个白眼,身体往后一仰,重新倒回Scope的枕头上,顺势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在肚子上,“哎,你这被子怎么香香的,你今天晒被子了?”
“阿姨今天来收洗的。”Scope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周,你不要把薯片渣掉在我的床上。”
“掉一点怎么了,明天抖一抖就行了。”周毅理直气壮地耍无赖。
这要是换了其他人,周毅现在估计已经被连人带被子一起踹出窗外了。
但Scope脾气好,或者说是被周毅这几年弄得已经没有脾气了,他笑了一下伸出手在后脖颈上揉了两下。
“怎么了?脖子疼?”周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
“有一点。”Scope转了转脖子,“可能是下午看录像看太久了,有点僵硬。”
“让你别那么拼命,现在是放假。”周毅从床上爬起来,走到Scope身后,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Scope宽阔的后背上,“坐直了,我给你按两下。”
Scope没有拒绝,乖乖地坐直了身体。
周毅的双手搭在Scope的肩膀上,大拇指按住颈椎两侧的斜方肌,毫不留情地往下用力。
“嘶......”Scope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前缩了一下。
“疼就对了,疼说明不通。”周毅一边按一边碎碎念,“你们欧洲人骨架大,肌肉厚,这点力气算什么,放松,别绷着劲。”
周毅的手法其实非常粗糙,完全是靠着蛮力在揉捏,但对于常年保持一个姿势打电竞的人来说,这种简单粗暴的物理压迫,确实能短暂地缓解肌肉的酸痛。
按了大约五分钟,周毅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行了,差不多了。”
Scope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过头,金色的发丝扫过眼角:“谢谢。好多了。”
但他突然觉得视野里似乎闪过一道很细微的虚影。
就像是屏幕刷新率突然掉帧了一样,画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瞬间恢复了正常。
Scope眨了眨眼。
“怎么了?”周毅看着他发愣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Scope揉了揉眼睛,觉得可能是最近盯屏幕太久了,视觉疲劳,“有点困了。”
“困了就睡,反正明天也没事干。”周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直接走到床边,把被子一卷,翻身滚到了床的最里侧,贴着墙壁,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一大半床铺,“来,睡这儿,懒得回我屋了。”
一张一米八的床,两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挤在一起睡,这种事在他们去各种客场打比赛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Scope早就习以为常,他关掉电脑,脱掉外套,关掉台灯,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周。”黑暗中,Scope突然开口。
“要尿尿自己去,别指望我陪你。”周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
“晚安。”
“晚安。”
第二天清晨。
Scope从深度睡眠中醒来,身边的周毅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他闭着眼睛,意识还处于混沌状态,习惯性地想要翻个身,面向床头柜去摸手机,将头向右侧猛地一转。
就在这个动作发生的下一秒,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Scope猛地睁开眼睛,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天花板、衣柜、书桌,所有的物体都在旋转!
天旋地转。
上下颠倒。
“唔......!”
Scope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哼,他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抓身边的东西,试图稳住这疯狂旋转的世界,他的手指抓住了床单,但那种剧烈的眩晕感并没有任何减弱。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无法控制的恶心感,胃酸和昨晚吃下的食物残渣顺着食道直冲喉咙,眼球也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着。
左、右、左、右。
Scope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扭曲,碎裂,他想坐起来,但刚一试图抬起头,那股眩晕感就成倍地增加。
“扑通!”
Scope高大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直接从床沿滚落,重重地砸在了木地板上。
声响瞬间惊醒了还在熟睡的周毅。
“地震了?!拆迁了?!”周毅睡眼惺忪地四下张望,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本睡在旁边的人不见了,而床下的地板上,正蜷缩着一个身影。
Scope整个人侧躺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头,身体因为剧烈的恶心和眩晕而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Scope?”周毅以为他睡觉不老实滚下床了,打了个哈欠,一边抱怨一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去拉他。
但下一秒,周毅的动作僵住了。
“呕......”
痛苦的干呕声从地上传来。
周毅猛地清醒了,连拖鞋都顾不上穿,直接光脚踩在地板上,两步冲到Scope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兄弟!你怎么了?!”
当他把Scope的身体翻过来的时候,周毅倒吸了一口凉气。
Scope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金色的卷发被汗水浸透,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最让周毅觉得头皮发麻的,是Scope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清澈明亮的蓝眼睛,此刻正处于一种半睁半闭的状态,眼球在眼眶里左右震颤着,根本无法聚焦,他大张着嘴,拼命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周毅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了?
癫痫?中风?脑瘤爆发?!
“Scope!你别吓我啊!你跟我说话!”周毅双手死死地抓住Scope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是哪里疼?心脏?还是脑袋?!”
Scope根本听不清周毅在说什么,他只觉得整个房间还在疯狂地旋转,周毅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好几个重影,在不停地扭曲晃动,只要他一睁眼,那种天旋地转的恐惧感就会将他彻底吞没。
“转......转......”Scope痛苦地闭紧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抠住周毅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周毅的肉里,“都在转......周......救命......”
听到这句话,周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转?什么在转?
这是神经压迫导致产生幻觉了吧!
“呕!”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终于压制不住了,Scope猛地偏过头,一口酸水直接吐了出来。
因为没吃早饭,他吐出来的只有胃酸和昨天晚上消化剩下的残渣。
酸腐的味道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有一部分呕吐物直接溅在了周毅那件白色的t恤下摆上。
但此时此刻的周毅根本顾不上衣服脏不脏,直接伸手,用自己的袖子胡乱地在Scope的嘴角擦了两下。
“吐出来,吐出来好受点。”周毅一边用手拍着Scope的后背顺气,一边急得满头大汗,“别怕别怕,我在呢,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周毅一把扯下床头柜上的抽纸,抽了一大把,胡乱地将地上的呕吐物盖住,双手穿过Scope的腋下,试图将这个一米九几的大汉从地上拉起来。
“站起来,试着站起来。”周毅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Scope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他闭着眼睛,根本不敢动弹,只要头部有极其微小的晃动,那种剧烈的眩晕感就会将他淹没。
“我不行......不能动......”Scope的声音虚弱,“动一下......就会死......”
“死个屁!有我在你死不了!”周毅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直接半蹲下身子,一把将Scope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搂住Scope的腰,用一种近乎蛮力的方式,将Scope整个人半拖半抱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闭上眼睛,别看!靠着我!”周毅大吼。
Scope闭紧双眼,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周毅的身上。
周毅咬紧牙关,撑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沉重身躯,一步一步地向门外挪去,在路过书桌时,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和Scope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胡乱地盖在Scope的身上。
走出宿舍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一队的训练室门关着。
“来人啊!小张!王教练!”周毅一边拖着Scope艰难地走向电梯,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但基地隔音太好,而且现在还不到九点,一队的人昨天封闭训练熬到半夜,此刻根本没人醒着。
没人回应。
“靠,指望不上。”周毅骂了一句,只能靠自己。
好不容易挪到了电梯口,周毅按了一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打开,周毅半搂着Scope跌跌撞撞地进去。
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Scope又干呕了两次。
周毅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刚才随手抓的塑料袋,撑开放在Scope的嘴边。
“吐袋子里,别憋着。”周毅的手一直稳稳地扶着Scope的头,不敢让他有大幅度的晃动。
电梯到达一楼,保安大叔正在值班室里喝茶,看到周毅半抱着脸色惨白的Scope冲出来,吓了一跳。
“哎哟,这小老外怎么了?”大叔赶紧跑出来。
“叔!别问了!帮我叫个车!快点!市第一医院急诊!”周毅急得大喊。
大叔二话不说,立刻冲出基地大门,跑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刚下客的出租车。
周毅把Scope塞进出租车的后座,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师傅!市一院急诊!开快点!我兄弟快不行了!”周毅刚坐稳,就对着前面的司机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