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
谢姎拎着沉甸甸的米布袋笑吟吟地跟了屋。
“这个点怎么过来了?吃饭了没?”
谢国华扭头想喊媳妇添个菜。
谢姎忙道:“吃了过来的,我们食堂四点就开饭了。”
这年头谁家口粮都不富裕,何况她想吃什么,飞行器货舱有的是。
听到谢姎这话,郑雪芳心下松了口气。
倒不是她不想招待,而是临近月底,家里没剩多少口粮了,这个月的肉票月初时走人情用掉了,鱼票、豆制品票也用完了,碗柜里就剩几个鸡蛋、半把挂面,还是省着给俩孩子补营养的。
但怎么说也是夫家侄女,郑雪芳去里屋舀了点红糖,冲了杯红糖水给谢姎。
“姎姎,走累了吧?喝杯水。”
“谢谢小婶。”
谢姎喝了一口,然后把杯里的红糖水分给了两个堂妹:“彤彤、梦梦,你俩也喝。”
“谢谢姐姐。”
谢姎笑眯眯地摸了摸她俩的头,然后打开布袋,开始往外掏东西:
“小叔,小婶,这是我买的一点东西,谢谢你们帮我张罗这份工作。其实我早就想来了,就是一直没凑到合适的票。”
看到她掏出来的东西,郑雪芳就明白她说的没凑到票是什么意思了。
布料要布票,白酒要酒票,红糖奶糖要糖票,桃酥要副食品票,可不是哪个都要票么!
临时工每个月领到的票可没正式工多,像烟酒糖票这些是没有的,布票一个月撑死也才一尺二,要凑足这些礼,委实不容易。
“你说你这孩子!来亲小叔家串门,提这些东西干什么!”
郑雪芳赶在男人开口前抢先道。
虽说她心里不是没有埋怨过,帮了侄女这么大个忙,连声谢谢都听不到。
但见到这么多东西,又有些受宠若惊。
自己好像也没帮什么忙,无非动了动嘴皮子,让娘家人牵线介绍了一份临时工的活,能干多久也没底。哪里值得她挖空心思筹备这么大一份谢礼。
谢姎笑着道:“小婶,这瓶酒和一包红糖、一筒桃酥,还得劳烦您帮我转交给彤彤她们的外公外婆,谢谢他们帮我找的工作。”
原本也想让她带回去的谢国华,听侄女这么说,欣慰地道:“不愧是大姑娘了,考虑得比小叔都周到。”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郑雪芳佯嗔地睨了男人一眼,看向谢姎,“这栗子是刚打下来的吧?真新鲜!我送一半给我爸妈,再添瓶酒就够了。桃酥、红糖你带回去,这东西耐放,偶尔没赶上食堂饭,可以充饥。”
提都提来了,谢姎自然没打算再拎回去。
郑雪芳推脱一番,只好收下了,心里对这个侄女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好感。
只是帮她找了份临时工的活,就一直记在心上,张罗票证买谢礼,是个值得来往的人。以后再遇到合适的机会,她也愿意再帮忙张罗。
“好多糖。”
“甜甜香香的兔兔糖。”
谢雨彤两姐妹看到桌上成堆的大白兔奶糖,眼睛亮得堪比星星了。
谢姎笑着给她们衣服兜塞了几颗:“每天吃一颗,不能多吃哟,否则牙牙会疼。等吃完姐姐再给你们买。”
“下回别买了,大白兔贵得要死。”
郑雪芳眼神掩饰不住的肉痛,她再疼自己的闺女,也没宠到这程度。
“对了姎姎,你的工作还干着吧?没被人抢吧?听说最近又有一大批初高中毕业生面临下乡,临时工岗位比前几年还要抢手,要是有人抢你工作,你就和我们说,我让我爸找人去。”
“小婶,还真被你猜着了。”谢姎没有隐瞒,如实说了自己的近况,“我前些天被调到了采购办,没等主任给我安排工作,就来了个新人,还是茅主任介绍进来的,我估计我干到这个月底就差不多了。”
“啊?”郑雪芳和谢国华互看一眼,“茅主任介绍的?”
那是有些难办了。
现在哪个单位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临时工岗位都抢手到请托送礼走人情。
原本想着她爸在供销社有熟人,但再熟能熟过供销社主任?
“姎姎,你先别着急,我让我爸妈再打听打听。”
谢姎点点头,自我推销:“不一定非得供销社那种轻省活,粗活累活都行,我力气大,都能干。”
“……”
这话落在谢国华耳朵里,他不由得鼻尖发酸。
侄女真的长大了!
以前她哪里会说这种话?
远的不说,就说初中毕业在家待了一年,不说平时,就是农忙都极少下地,顶多在家煮煮饭、烧烧水,总之能挑轻闲的活绝不干费体力的。不然老大两口子也不会托他寻摸城里的工作。
没想到进城半年,她就变得这么懂事了。
但这份懂事,谁说不是生活压力带来的呢?
……
谢姎在小叔家稍微坐了会儿就回去了,虽然天色还没全黑,但谢国华不放心,推上自行车送她。
刚出钢厂家属院,就见前方路口闹哄哄的,间或能听到几声猪叫。
“出什么事了?”谢国华叫住熟人,问了一嘴。
“养猪场刚从外地运来的种猪跑了三头,这不正围堵呢。”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惊呼,有一头四五百斤的大公猪突破围追截堵的人群,呶呶叫着跑得飞快,眼瞅着快要撞上路边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儿。
谢姎疾步上前,拎起吓呆了的小孩儿往身后一放,转身迎上横冲直撞扑过来的大公猪,思及猪肉在这个年代的地位,硬生生收住了差点踹出去的脚,改而摁住了它。
“!!!”
这一摁,仿佛摁下了静音键,现场一度安静。
谢国华更是看傻了眼,手里的自行车差点歪进绿化带。
直到被谢姎摁住的大公猪反应过来,呶呶叫得更起劲了,鼻子和嘴喷出的热气,好悬没把谢姎熏吐。
“谁有绳子?”谢姎转头问。
“有有有!”
为了追这三头大种猪热出一身汗的赵有康赶忙拿来一根麻绳。
谢姎飞快地把摁住的大公猪绑成了粽子。
“你力气可真大!”赵有康由衷感慨,随即热情地问,“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养猪场上班?正好有个临时工岗位空缺着。”
“康哥,那岗位不是说好了留给我弟的吗?养猪场的活女人能干得明白吗?”
一个年轻妇女面色不虞地凑过来,说完还朝谢姎瞪了一眼。
赵有康:“她单手能制住毛五百斤的种猪你没看见?你弟做得到吗?他要是也有这能耐,我就是被领导骂也要给你弟争取个名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