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京神机坊。
胡铁手坐在轮椅上,指挥着徒弟们进行最后一次检查。
他浑身的伤还没好,左手仍吊在胸前,但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
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砂型模具——长达一丈二尺,粗如腰身。
这是“一体化铸造法”的首次尝试,要铸造的是一门重达三千斤的舰炮。
模具用特制的耐火砂混合陶土制成,内腔用蜂蜡塑形,再经高温烘烤,蜡融化流出,形成完美的炮管空腔。
整个模具由十二块拼合而成,接缝处不能超过头发丝粗细的误差。
“师父,都检查三遍了,没问题。”大徒弟禀报。
胡铁手点点头,看向炉台。
那里,三个高炉同时开火,炽白的铁水在炉内翻滚。
按照他的计算,需要一万二千斤铁水,才能浇满这个模具。
“开炉!”他嘶声下令。
闸门拉开,铁水如岩浆般奔流而出,通过陶制流槽,注入模具。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即使站在十丈外,仍能感到皮肤灼痛。
铁水注入持续了一刻钟。
当最后一个浇口溢出铁水时,胡铁手立刻下令:
“封模!缓冷!”
徒弟们用特制的耐火泥封死所有开口,然后将整个模具埋入沙坑,只露出顶部。
这是最关键的缓冷过程。
如果冷却太快,炮管内部会产生应力裂纹;太慢,铁质会变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胡铁手几乎没合眼。
他守在沙坑旁,每隔一个时辰就测量模具温度,调整覆盖沙层的厚度。
周明远劝了几次,老匠人只是摇头:
“这炮要是成了,咱们的舰队就多一分胜算。”
“要是败了…老夫对不起死去的弟兄,对不起王爷的厚望和信任!”
他说的“弟兄”,是那场大火中殉难的工匠。
第四天清晨,开模的时候到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赵暮云都亲自到场。
沙坑挖开,模具被吊起,徒弟们用铜锤小心地敲掉外层的砂壳。
当最后一层砂壳脱落时,现场爆发出惊呼!
一根通体黝黑的炮管呈现在众人面前!
它长达一丈,口径约五寸,管壁均匀,表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幽光。
“成功了?”周明远激动得声音发颤。
胡铁手却冷静得可怕:
“还没。要试过才知道。”
炮管被吊装到试射场。
柳毅指挥神机营的炮手装药、填弹、瞄准。
目标是三百步外的三层铁木靶。
“放!”
轰——!
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炮身猛地后坐。
远处,三层铁木靶被轰得粉碎,木屑铁片四射。
测量兵飞奔而去,片刻后回报:
“射程三百二十步!弹着点集中,散布不到三尺!”
现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三百二十步,这比佛郎机炮还远二十步!
而且精度更高!
胡铁手这才露出笑容,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后坐力太大。船上用的话,炮架还得改进。”
赵暮云走上前,拍了拍老匠人的肩膀:“胡师傅,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不是老胡的功劳。”胡铁手摇头,“是王爷给的方子,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老胡…只是照着做。”
他看向那门新炮,眼中闪着泪光:“有了这个,东征的将士们…能少死很多人。”
赵暮云沉默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夜不收密探匆匆赶来,在范冰冰耳边低语。
范冰冰脸色一变,快步走到赵暮云身边。
“王爷,”
她压低声音,“琉球急报——佛郎机人的舰队出现在琉球外海,五艘战舰,还有十几艘运输船。”
“他们要求琉球王履行合约,割让那霸港作为商站。”
“林丰将军请示…打还是不打?”
赵暮云眼神一凛。
佛郎机人,终于要摊牌了。
“回府!”
......
密室中,海图铺满了整张桌子。
从登州到琉球,从琉球到九州,航线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
赵暮云、范冰冰、王铁柱、裴伦、刚赶到西京的沈千,从徐州回来的武尚志,以及明州回来的唐延海。
众人围坐。
这是东征计划制定以来,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佛郎机人的意图很明确。”
沈千指着琉球位置,“控制琉球,就能切断我们东征的航线。即便我们强行通过,后勤补给也会受制于人。”
裴伦沉吟道:“我们能不能绕开琉球?走北路,经对马岛直接去九州?”
“不行。”沈千摇头,“北路航线风浪大,暗礁多,不适合大规模舰队。”
“而且对马岛在倭寇控制下,同样危险。”
王铁柱道:“我们在琉球的眼线回报,佛郎机舰队指挥官是费尔南多总督的侄子,叫阿尔瓦罗。”
“此人年轻气盛,但打仗勇猛,有‘红发魔鬼’之称。”
“他带的五艘战舰,都是新式的盖伦船,每艘装备三十门以上火炮。”
“我们的胜算如何?”赵暮云问。
沈千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金陵水师完整,加上林都督的登州水师,我们有三十艘战船,数量占优。”
“但佛郎机船坚炮利,一对一我们不是对手。”
“而且……我们的水师刚遭重创,士气、装备都未恢复。”
他顿了顿:“硬拼的话,胜负最多五五开。即便赢了,也会损失惨重,无力再东征。”
密室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打不打都难。
打,可能输掉东征的本钱;不打,失去琉球,东征同样艰难。
许久,赵暮云开口:“沈千,如果再给拨给你新式火炮三十门,胜算几何?”
沈千眼睛一亮:“金陵水师若能全部装备新式火炮,射程上我们就占优势。”
“可以保持距离轰击,避免接舷近战。这样打……胜算能有七成!”
“好。”赵暮云拍板,“生产出来的新式火炮,全部给你。另外,本王再调神机坊工匠五十人随行,负责火炮维护。”
他看向武尚志:“小五,你那边能抽调多少骑兵?”
武尚志一愣:“王爷是要……”
“陆战。”赵暮云道,“佛郎机人即便海战输了,也可能在琉球登陆,固守待援。我们要做好登陆作战的准备。”
武尚志沉思片刻:“抽调三千骑兵应该没问题。但……骑兵怎么运到琉球?”
“走陆路到福州,再从福州上船。”赵暮云看向沈千,“水师能不能护送?”
沈千咬牙:“能!”
“另外,老唐,你训练的一千斥候营,也参与这次行动!训练了大半年,该派上用场了!”
赵暮云看向唐延海。
“没问题!自从拿下陈友海之后,弟兄们盼着有仗打!”
唐延海平定陈友海立下大功,封为伏波将军,与林丰、武尚志、田庆同品。
“那就这么定了。”
赵暮云站起身,手指重重按在琉球位置上,“这一战,不仅要打,还要赢得漂亮!”
“要让佛郎机人知道——大胤的海疆,不容侵犯!大胤的藩属,不容觊觎!”
他环视众人:“沈千,你为统帅,率水师主力南下琉球。”
“老唐,斥候营和那三千骑兵归你统率,十日内赶到福州。”
“柱子,夜不收安排专司配合,情报、侦查、破坏,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