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雷声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最后落下来，连梁上的灰都没震动。
三司会审，还是要审的，但是牢，可以换一个环境更好的。
只要派人看管，即便是别院府邸，也是牢狱嘛。
安稳听完圣旨后，领旨谢恩，就可以在押解的禁军看护之下离开天牢了。
“臣身上不过些许微末寸功，竟得陛下如此圣恩浩荡，安稳万死不能谢陛下之恩典。”
传旨的妫公公轻笑道：“安将军言重了，陛下仁厚，体谅安将军与夏将军为国操劳，身病体弱……”
“夏帅？”安稳一愣：“夏帅也放……提审了吗？”
“是的，已经有专人往夏帅那边去宣读陛下的圣旨了。”
安稳走出了牢房，却没有看到夏正海出来。
安稳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没动静……
安稳实在忍不住问道：“夏帅不是也要提审吗？”
妫公公也有些疑惑，给了身边小宦官一个眼色。
小宦官连忙跑到夏正海的牢房那去查看清楚。
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回大总管，夏帅在牢房里写东西……”
“写的什么？”妫公公看了眼安稳，替他问道。
“这……奴婢该死，奴婢没敢凑到跟前去看。”
安稳缓步走了过去，似乎有兴趣亲自看看。
夏正海的牢门已经打开了，人却还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一沓纸。
夏正海不急不慢，闲庭自若般，笔尖蘸了墨，时而落笔，时而停顿思考。
旁边的狱卒替他举着砚台，手都酸了。
安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夏帅这是在写奏疏么？”
夏正海抬头看向了安稳，笑道：“来了？看样子久等了吧！我是要写一封奏疏，毕竟这场案子太大，如果不牵涉一些人的话，实在对不起这么大的案子。”
安稳点了点头，是应该牵涉一些人。
不然这么大个案子，夏正海一个人扛不住，别说夏正海了，就是再多一个安稳也扛不住。
不过安稳没打算在这场案子里辩驳什么，他有自己的保命底牌。
夏正海也没有着急的意思，毕竟奏疏要写，就得字字斟酌。
安稳站在牢房门口，略作沉吟，忽然品出点其他的什么滋味。
这场战事的失利，光是一个安稳，一个夏正海是抗不下来的，那就只能攀咬他人了。
战事失利溃败，要真正能抗事的，就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兵部首当其冲。
安振涛是兵部尚书，这一点，在夏正海的笔下怕是逃不掉的。
安稳想明白后，便打算差人送个信条回家知会伯父一声，也好早做准备。
安稳并没有打算愤怒的指责夏正海，毕竟这是躲不掉的事，若是满朝文武都被攻讦了个遍，只有安振涛置身事外，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即便是兵部尚书，执掌兵部大权，也得和光同尘啊。
这时候。
妫公公也来到了牢房门口。
夏正海察觉到光线被遮挡，又抬头看了一眼，道：“妫公公稍等，我马上就好。”
“夏帅不急，咱家不赶时间。”
马上？
马上这两个字，妫公公一听就是半炷香的功夫。
最不能相信的就是马上了。
但二人都是耐心极好的人。
他们在门口等，更远处的大内禁军也只好等着。
安稳与夏正海可不是普通的囚犯，他们只是暂时是囚犯，如今从天牢出去，不久的将来还是不是囚犯，这很难说。
所以但凡有点眼力见，都不会选择此时过去打扰。
既然妫公公都在那里等着了，索性就等着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但有耐心的人都被派来了，没耐心的人不请自来了。
“哟，都在呢！你你你……”
牧青白的人未到，声先至。
禁军校尉扭头看去。
就看到牧青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来，手指还在空中虚点，那姿态相当没有礼貌。
牧青白走到了校尉跟前，皱着眉抿着唇，虚点的手指放回唇边苦思冥想了一会儿。
“哎呀，你瞧我这脑子，我和你压根就不认识，最多就是出入宫门的时候，偶然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就没能忘掉你容颜……”
禁军校尉闻言不禁打了个哆嗦，忽然想到，名声极其恶劣非常之差的言侯，成名至今，除了一次自渝州归来与凤鸣楼的丹采姑娘不清不楚之外，就再没有近女色的荒唐传闻了。
现在又当面说这种话……
言侯……不能承接自前朝的龙阳之风了吧！！
牧青白可没想到禁军校尉一瞬间脑瓜子里能冒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只当自己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自顾自的笑了笑，抬手拍了拍禁军校尉的肩膀，越过他走进了天牢甬道。
禁军校尉顿时汗毛倒竖。
完蛋！言侯拍他肩膀做什么？
不是说不认识吗？
牧青白的声音动静不小，妫公公与安稳回头来看，便没办法挪开目光，只能用目光一直迎着他，抬手与之见礼，给足面子。
牧青白走到跟前笑着摆摆手：“哎呀客气了客气了，我牧青白如今就只是小小言侯而已，妫公公贵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还是大内总管，怎么还迎上我了呢？”
牧青白抬手将妫公公的手臂压下，顺势拍了拍安稳的肩头：“受苦了呀，安稳。”
安稳微微一笑：“牧大人怎么今日这么客气？”
“唉，秋白不懂事，不明白陛下与朝堂的用心良苦，为了定她的心，我替她来看看。”
妫公公附和道：“殿下宅心仁厚，只是着急过了些，肯定能理解陛下之用意的。”
牧青白笑了笑，“公公说话，滴水不漏！”
妫公公赔笑着客气了几句。
牧青白这样的人，不是可以结交的善茬，但也绝不是能交恶的角色，说难听点，他就是一坨狗屎，真要往谁身上砸，谁也不能乐意。
不敢交恶，只能供着了。
牧青白越过二人，走到了牢房里。
夏正海看到是牧青白，起身行礼。
连夏正海这样的层次，都如此，足见牧青白这坨狗屎到底有多臭，甚至这坨狗屎，还是包着金箔的。
“哟，夏帅，到了牢里，都还练字啊，哈哈哈，好啊。”
夏正海没说话，他在牢里怎么可能有闲心练字，要说他在写什么，牧青白应该才是最清楚的。
毕竟当初他能这么痛快的退兵，全仰赖牧青白让锦绣司的人带来的话。
攻讦，攀咬。
“我看看，你这字怎么样，我还可以跟你一起参详参详，我的字也很不错呢，得过吕骞那个老……得过吕老先生的品鉴呢！你说，当世有多少人能得吕老先生这位书法大家的品鉴啊？”
夏正海腹诽：本来是想骂吕老先生老东西的吧？但又得用吕老先生捧高自己，怕骂出口了，显得自己很低劣。
“哟，好字啊，比我差了那么一点点！”
第一部分，夏正海认了三条罪，牧青白没看，略过去。
第二部分开始，是兵部调配失当、第三部分，是户部粮饷延误、第四部分开始了，说朝中有人刻意隐瞒旧齐军情。
第五部分，开始出现人名……到后面字里行间已经没有夏正海什么事了。
牧青白忍不住抬头看夏正海，夏正海看出了点埋怨的意思。
让你攀咬攻讦，你是真想拉满朝文武一起下水啊？
你还真是皇帝的好臣子啊……胃口挺大！
牧青白本来是不想管的，这份名单一旦呈递上去，大部分会被殷云澜采纳。
能借机踩一踩那些勋贵，再踩一踩柴相死后各自为政的那些文官，然后再踩一踩那些旧朝遗留，然后再波及一些富庶上州的地方官。
但是，牢贾不同意啊，秋白也不同意。
于是牧青白说道：“你的字有些地方写错了，我给你批改一下。”
写错了？
夏正海一怔，还没思索出个结果。
就看到牧青白提笔一划，毁了他的好长一大段话。
牧青白再次蘸了蘸墨，提笔点掉了几个人名。
牧青白一边涂改，一边不忘抬头看他：“怎么？觉得我科举落榜了，我不配修改你正经勋贵的作文？那不如，我请秋白来帮你批改批改？或者，我也可以直达天听，请陛下过来？”
夏正海听到这话，顿时想明白了，瞬间冷汗涔涔。
“不不不，牧侯爷能不耻赐教，夏某人欣喜若狂！万不敢有如此心思！”
“哈哈，开玩笑的，我哪请得动陛下和秋白嘛！这次我来，是个人的意思，知道你出狱，谨代表个人来迎接你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