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最深处,三号晶层压力异常点的核心区是一片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半球形地下大厅。
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块近两层楼高的暗金色契约碎片——那是归门契约签订时被初代十二人从原件上剥离下来封存在这里的备用能量源。
此刻碎片表面布满了被禁物残骸强行激活造成的暗紫色侵蚀纹路,纹路每一次脉动都让整座山体剧烈颤抖一次。
大厅地面上散落着分裂派成员遗留的便携式晶核数据终端和大量被震碎的禁物残骸外壳。
在大厅角落一根被震歪的支撑钢柱旁边,赵野正用震荡波护臂的极限档撑开一圈极窄极不稳定的震荡防护层,把程霜、石头、小棠、阿七、老莫、老孙头全部挡在防护层后面。
护臂内侧“勇者”两个字已经在极限输出下被烧得发红,他右臂的肌肉从肘部到肩膀全部青筋暴起,震荡波的反冲力正在从内部撕扯他的骨骼。
程霜的冰雾手套功率已经推到极限,冰雾在防护层外面冻住了一层不断被震碎又重新凝结的冰墙。
小棠把彩虹冲锋枪单发模式的所有备用弹夹全部打空了,枪管上那颗从老井供品堆里捡来的卵石被能量场的辐射烤得发烫,但她还在换弹夹。
石头把晶核护盾顶在防护层最前沿,护盾表面的蓝色光膜在能量场的持续冲击下已经出现了大片蛛网般的裂纹。他右手里还握着小河的手斧,斧刃上那些崩掉的缺口在暗紫色能量光的映照下像一排沉默的旧伤疤。
方蓝白从矿道口走进大厅时,赵野的震荡波护臂正好发出最后一声过载警报——极限档的使用时限到了。
护臂内侧那两个字在过热烧毁之前最后一次闪了一下。赵野咬着牙用左拳砸在护臂的紧急释放钮上,把报废的护臂从胳膊上卸下来。
他抬起头看到方蓝白站在大厅正中央,右拳已经裹着蓝焰砸进了那块悬浮的契约碎片正中心。
蓝焰从碎片表面的裂缝灌进去,和深渊能量在碎片内部剧烈碰撞,炸开一团极亮极刺眼的金蓝色光球。
光球膨胀到极限后没有爆炸,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往内坍缩——方蓝白用契约共振把三号晶层的压力峰值强行压回了安全线以内。
碎片表面那些暗紫色侵蚀纹路在蓝焰的灼烧下一片接一片地熄灭,从核心向边缘快速扩散,像一面被烧毁的巨大蛛网在火焰中卷曲、碎裂、化成灰白色的粉末飘落在碎石堆上。
山体的剧烈颤抖在压力峰值回落的瞬间停了。地下大厅里只剩下钢柱扭曲后的余震嗡嗡声和碎石从穹顶上偶尔掉落的啪嗒声。
方蓝白从碎片里拔出右拳。他的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冒着极淡的金蓝色烟雾,那是蓝焰和契约能量在高强度输出后残留的余温。
他转过身走到赵野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已经彻底报废的震荡波护臂。护臂内侧阿诚刻的那两个字已经在过载烧毁时熔得模糊了,但赵野右臂上被护臂内衬印出来的两个反字还清晰可见。
方蓝白把赵野从地上拉起来,说:“你和你的车队,替严衡走完了他没能走完的路。从现在起,你们不欠破界城任何东西。是破界城欠你们的。”
矿区深处的分裂派核心档案库在压力峰值回落后自动解锁了。程霜用冰雾把档案库门口最后一道触发装置的感应回路冻住,石头用晶核护盾顶开被震变形的合金门。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数据储存室,储存室正中央的操作台上嵌着一颗还在运转的便携式晶核数据核心,核心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纸质档案册,封面写着:归墟会分裂派核心成员名单及禁物残骸分布图。档案册的最后一页用极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无面已死。我们输了。这些数据留给你们——归门契约人类侧签订方的后代还在,名单在河西分站。去找严衡。”签名是一个名字——“牧长渊”。
牧长渊在油田被俘之前曾经来过这座档案库。他把分裂派所有的核心数据全部整理好留在这里,然后一个人去了油田,在那里等冷雨桐和勇者车队来抓他。
他不是在打猎,他是在用自己当诱饵,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油田,好让分裂派残部有时间逃离塔里木。
但残部没有逃——他们选择用禁物残骸炸掉三号晶层,和整座矿区同归于尽。牧长渊的诱饵计划成功了,他替死去的那些流浪者还了一笔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还的债。
赵野把档案册合上放进防水袋里。石头把晶核数据核心拆下来装箱,老莫把档案库里最后一个密封的金属盒撬开——盒子里是一枚完好无损的暗金色戒指,和叶远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
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名字:“严衡”。这是归墟会核心成员的编号戒指,严衡从来没有戴过它。他被归墟会杀害之后这枚戒指被分裂派作为战利品带回了塔里木总部。赵野把戒指握在手心里。他想起了严衡日志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记录,请把磁带带出去。”
他把戒指放进防水袋里和日志放在一起,对所有人说:“等我们回昆仑勘探站,把这枚戒指放在严衡的遗体旁边。”
矿区深处的探索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分裂派在矿区地下构筑了错综复杂的密道和仓储系统,每一条密道尽头都可能藏着他们从归墟会分裂时带走的核心档案或禁物残骸。
冷雨桐的寒城小队在矿洞入口处建立起了临时补给站和医疗点,轮流进入矿区协助清理。破界城的远征队也陆续开进矿区,徐启东亲自带队搜剿分裂派残余成员的藏匿点。
所有从矿区深处清理出来的分裂派档案、禁物残骸样本和归墟会遗留的技术资料,全部由孔杨天的空间镜面同步传送给灵城、寒城、都王城和破界城的联合数据库。
张灼在灵城山顶议事厅里连续工作了很久,把从矿区档案库和河西分站两份数据整合之后,归门契约人类侧签订方的完整后裔名单终于全部对上了。
名单上的名字有很多已经在这段时间的战争、尸潮、内乱中死去,但活着的名字里,许观南本人赫然在列——不是初代观星者,是他的转世,如今还活着。
名单里还有冷雨桐、洛安、归零,以及一些散落在华夏各地幸存者据点里从未加入任何势力的普通觉醒者的名字。张灼把名单通过加密频段发给方蓝白时附了一句话:“归门契约的签订方后代从来没有消失。他们只是忘了自己是谁。现在他们知道了。”
方蓝白看完名单之后没有立刻回复。他把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落在城墙上那些炮座上排成纵列的“诚”字上。那些字是一个死去的修理师,一个从都王城来的老头,一个从锦宁废墟上被抓回来的二阶修理师,一个在城墙上守了无数个夜晚的神合军团女队长,和一个从不戴城主架子、会亲自设计晶能手炮的六阶觉醒者一起刻的。
他们不是初代十二人的后裔,没有刻在归墟会的编号戒指上。但他们的名字也留在了城墙上,和那些几千年前的契约签名一样。方蓝白把名单递还给白启说:“归档。以后每一个新加入破界城的人都可以看这份名单。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守。”
勇者车队在矿区外围的临时补给站休整了好一段时间。赵野右臂的震荡波护臂彻底报废了,郭泡泡从破界城装备部专门派人送来一副全新的定制款。护臂内侧没有刻任何字——郭泡泡说这次你自己刻。赵野用匕首在护臂内侧刻了一个“归”字。
不是勇者,不是极限档只一次,是归。严衡从河西分站走回昆仑主站,没走到。勇者车队从严衡停下的地方接着走,走到了。他把护臂戴好,右臂的肌肉还残留着极限输出后的酸痛。
程霜的冰雾手套在矿区深处的高强度输出中磨损严重,冷雨桐把她的手套脱下来和自己换着戴,说你的冰雾控温精度比我的更适合清理矿道,我的手套给你用。程霜戴上冷雨桐的手套,腕部内侧绣着寒城的标志。
她用冰丝把两个标志连在一起——一朵雪花,一个齿轮。老莫的重锤锤头上那两道裂纹在矿区的最后一次塌方清理中被一块坠落的花岗岩砸得又扩大了几分,但锤头上的“苏”字和“河”字依然清晰,田老四寄给他一个从都王城库存里翻出来的锤头加固钢圈,让郭泡泡用压缩舱超频技术淬了一遍火。
老孙头的面包车传动轴在矿区外围的碎石路上终于跑断了,破界城机械维修区给他换了一根全新的加强传动轴,他在矿区外的戈壁滩上把新传动轴磨合好之后对着矿区深处的山体按了两声喇叭。
阿七的瞄准镜被矿区能量场辐射烧坏了镀膜,孔杨天重新给他校准了一片新的空间镜面增强镜片。小棠的牵牛花苗在矿区外的临时营地里开花了。不是蓝色的,是极淡极透的雪青色,和境渊蜃龙雾气深处那些金色光点外面的冷光色调完全一致。她把花盆抱到程霜面前说,程姐,花开了。
赵野把严衡的戒指放进背包里,对着矿区外的戈壁滩尽头那座极远极淡的雪山轮廓看了片刻。
那是更北边的方向,冷雨桐说那边还有未探明的深层钻探分站,还有分裂派残余成员可能逃窜的路径,还有连境渊蜃龙的雾气都未曾覆盖过的无人区。
“勇者车队——出发。”他说。老孙头把方向盘握紧,油门踩得极稳。面包车尾的烟尘在塔里木矿区外的碎石路上重新扬起,那道歪着尾巴的“者”字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极长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远。
分裂派的最后一批核心成员从塔里木矿区深处被押出来的时候,白启正在破界城北门的协作纪念墙上刻一块新的石板。
不是牺牲者名单,不是外围据点登记表,而是三份从矿区档案库里找到的归墟会原始契约文件,文件末页签着初代十二人的名字,第一个是观星者许观南,最后一个的名字被刀刮掉了,但墨迹渗透纸背的痕迹还在——断星者。
她把这三份文件全部拓印在石板上,嵌进纪念墙最顶端的位置。那个被刮掉的名字她没有补刻,只是在旁边刻了一个问号。断星者后裔归零还关在灵城看押室里写他的断星者日记,那个问号是留给他的。等他写完,他自己来刻。
孔杨天在指挥大厅里把塔里木矿区行动的所有数据做了最终汇总。分裂派残部全部归案,三号晶层的压力峰值已经回落到安全线以下,冷雨桐的寒城小队留在矿区做最后的禁物残骸清理,勇者车队继续往北探索未探明的深层钻探分站。
他把最后一份报告推到方蓝白面前,说:“归门契约人类侧签订方的全部后裔去向,目前已知的所有禁物残骸分布点,以及分裂派在华夏境内搭建的全部精神碎片警戒网节点——全部在这里了。从现在开始,归墟会不再是威胁。”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平时一样疏离平淡,但方蓝白注意到他把“归墟会不再是威胁”这行字用了极细的空间纹路标注在报告最后一页最上面,颜色是极淡的银色——那是孔杨天在自己的空间镜面里写备注时才会用的颜色,从来不对外人用。
方蓝白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沙盘边上。沙盘上那些代表分裂派据点的暗红色标记已经被白启一个一个换成了灰色,代表已清除。
从龙泉到油田,从武夷山到塔里木,整片华夏大地上的分裂派据点全部熄灭了。他把暗魔精粹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放在沙盘正中央,珠子的黑色光晕稳定地流淌着,没有再出现任何共振示警的脉动。
魔龙在珠子里翻了个身,鼻腔里喷出两道极细的金色电弧,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终于消停了。老子要睡一年,谁也别吵。”方蓝白没有说话。他用指尖在珠子上轻轻弹了一下,蓝焰和金色电弧在珠子表面同时溅开,像一颗极小极远的烟花。